第五章 薇薇安

《 超凡往事 》 封面

    薇薇安收到信的时候，正对着一笔账皱眉。

    账面上少了三镑十二先令。

    钱不多，却很烦人。

    她把钢笔搁在杯沿上，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立刻后悔地放下。咖啡已经凉透，味道像被雨水泡过的药渣。

    窗外天色还灰着。前一夜下过雨，街上的石板没有干，马车经过时总会溅起一片细小的黑水。薇薇安坐在二楼窗边，身上披着件深蓝色晨袍，头发随手挽在脑后。窗外的微风沿着裸漏的大腿向下轻抚直至抵达她雪白的脚踝，和有些略显苍老的足尖。屋内的桌上摊着三本账册，一本供金色羊毛内部翻阅，一本给尤利乌斯查看，还有一本，深色的漆皮花纹，没有皇家科学会的方法谁都无法打开。

    她正准备把那三镑十二先令从“香料损耗”里补掉，门外响了两下。

    “进来。”

    前厅的接待员推门进来，帽檐上还沾着一点雾水。

    “薇薇安小姐，科拉尔先生让交给您本人。”

    她把一只没有署名的信封放到桌上。

    薇薇安没急着拆，先看了看封口，又看了看接待员的鞋边。

    “从前门来的？”

    “后巷。”接待员说，“按您以前说的路。”

    “很好。”薇薇安把账册合上一半，“他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接待员想了想：“和平常差不多。”

    “那就是不好。”

    接待员忍了一下，没笑出来。

    薇薇安把信封拆开。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稳得和尤利乌斯本人一样。

    旧瓶。

    温斯莱特。

    塞拉斯。

    查他最近走过哪里。不要走前门。

    薇薇安看完，先没有说话。

    她把纸放在桌上，用银匙压住，转头问接待员：“警察已经走了？”

    “刚走。带头的警官自称叫达顿。”

    “那个高个子？”

    “是。他没有喝茶。”

    薇薇安挑了挑眉：“看来黑尔教得不错。”

    接待员低声问：“需要我回去回话吗？”

    “先回去。前厅如果有人问你去哪儿了，就说去裁缝铺取手套。”薇薇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说是我的手套。说是科拉尔先生的，他手大，裁缝铺会记得。”

    “明白。”

    接待员离开后，薇薇安才重新拿起那张纸。

    塞拉斯。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

    塞拉斯不是坏到让人一眼就讨厌的人。他说话很轻，见到她也会低头问好，有时还会主动替女工把重箱子搬到架上。可薇薇安就是不喜欢他。

    那个人看人时，总像在闻什么。

    不是欣赏，也不是打量，而是把别人身上的气味、药水、汗、恐惧、谎话，一层一层拆开。薇薇安第一次见他，就下意识把手套戴紧了些。

    她翻开黑皮账册，找到上周的运输页。

    旧瓶相关的账没有写得很明，只记了一笔“空瓶返工坊”，走的是旧仓库后门。金额很小，像随手塞进去的杂项。

    薇薇安用指甲点了点那一行。

    “十二只旧瓶，三镑十二先令。”

    她忽然知道少的那笔钱去了哪里。

    她低声骂了一句，把账页抽出来，夹进袖口暗袋。

    桌边有一只浅口玻璃碗，碗底放着银匙。薇薇安把窗户推开一点，外面的冷雾立刻钻进来。屋檐上的雨水还在滴，落进窗台下的铁槽里，一声一声，很有耐心。

    她拿起小壶，往碗里倒了半碗清水。

    水面晃了晃，映出她的脸。

    她用银匙轻轻敲了三下碗沿。

    第一次，水面只映出天花板。

    第二次，水里多了一点走廊的影子。

    第三次，影子忽然变清楚了。

    那是金色羊毛工坊后侧的样品通道。塞拉斯抱着一只小木箱从里面走出来，肩膀缩着，走得很快。他走到后门前停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在闻风里的味道。

    薇薇安凑近了一点。

    画面忽然散开。

    她皱了皱眉，又敲了一下碗沿。

    水面重新聚起，可塞拉斯已经不在后巷。画面跳到了旧仓库侧门，再一晃，又变成大学区附近的书店橱窗。窗里摆着几本神秘学旧书，书脊上的金字被水面晃得看不清。

    “你跑得还挺忙。”

    薇薇安嘴上这么说，神情却没有一点轻松。

    她把袖口里的账页取出来，摊在镜子前。

    那面黑边半身镜挂在墙上，平时看起来只是梳妆用的。她用银匙沾了一点水，在账页边缘划过。纸上的墨没有散，反而浮出一道很浅的灰线。

    灰线从旧仓库出来，先绕到工坊后门，又拐进大学区。

    薇薇安把脸靠近镜子。

    灰线到大学区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分成了两条。

    一条很淡，继续往旧仓库走；另一条却斜斜切出去，像被人用针挑开，接到了温斯莱特宅邸那一带。

    薇薇安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镜子里那两条不该同时存在的路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账页拿开。

    镜面恢复正常。

    里面的女人脸色不太好，头发还有一缕没挽进去，看起来像早上没睡够就被人从床上挖起来查烂账。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

    “尤利乌斯今天大概真没法好好吃午饭了。”

    她把信纸点燃，烧成灰，压进烟灰碟底部。随后换了衣服，戴好帽子，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副深色手套。

    女仆听见动静，从走廊探头：“小姐，今天要叫车吗？”

    “不叫。”

    “那您去哪儿？”

    “裁缝铺。”

    女仆愣了一下。

    薇薇安已经拿起伞，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去取科拉尔先生的手套。”

    “科拉尔先生的？”

    “嗯。”薇薇安把门拉开，“他的手太大，比较好记。”

    她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还湿着，墙根堆着煤灰，远处有报童在喊温斯莱特小姐的名字。薇薇安撑开伞，没有往裁缝铺的方向走，而是沿着旧仓库那条路慢慢往前。

    经过一处积水时，她停了一下。

    水面里，塞拉斯的背影一闪而过。

    他抱着木箱，本该往旧仓库去。

    可水面深处，那只旧瓶却停在一扇二楼窗下。

    薇薇安看了一会儿，把伞压低，绕过报童和马车，继续往旧仓库走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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