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款香瓶

《 超凡往事 》 封面

    达顿离开后，尤利乌斯没有马上回到桌前。

    他站在二楼窗边，看着警署的马车从街口驶出去。雾还没散干净，车轮碾过湿石板，留下一道很快被煤灰色水光吞掉的痕迹。

    街对面的报童正把新印出来的报纸塞给路人。标题大得夸张，稍微眯一下眼睛就看见“温斯莱特小姐”“第三案”“贵族宅邸”几个字。

    尤利乌斯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后。

    椅子在他坐下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把达顿看过的订单摘要拿回来，重新翻了一遍。

    温斯莱特夫人，去年冬季，三瓶正式款，一组样品礼盒。

    今年春季，补充订单一份。

    没有旧瓶。

    他把纸放下，按了一下桌边的铃，灰马甲职员很快进来。

    “科拉尔先生。”

    “马洛里，旧瓶相关记录先不要交给前厅整理。”尤利乌斯说，“你亲自看。”

    “全部吗？”

    “全部。”

    马洛里愣了一下。

    旧瓶型停用之后，记录被分散到前厅、样品室、仓库和工坊。全部查一遍，不是半天能做完的事。

    但尤利乌斯没有改口。

    “先从能找到的开始。”他说，“前厅公开订单、样品礼盒、仓库出入库、旧瓶回收、清洗登记。找不到的记录，也要写明为什么找不到。”

    马洛里低头记下。

    “今天上午的客人已经通知延后了。”他说，“几位常客那边需要怎么解释？”

    “照实说。”尤利乌斯把钢笔合上，“温斯莱特小姐的案子牵到旧瓶，警署来询问。金色羊毛配合调查。不要说得像我们被搜查，也不要说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明白。”

    “皇家科学会下午那批样品往后压半天。告诉仓库，今天所有带旧瓶、旧标签、旧批号的东西，都不能出门。”

    马洛里点头，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

    “科拉尔先生，工坊那边的旧瓶残香记录，是不是也一并调回来？”

    尤利乌斯抬眼。

    “谁在管？”

    “之前是塞拉斯。”马洛里说，“后来他把几份记录带去工坊，说要重新做残香对照。”

    尤利乌斯看着他。

    “什么时候？”

    马洛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翻了翻记录夹。

    “上周三，或者周四。我记得他来签过一次字。”

    “签字单拿来。”

    “是。”

    马洛里出去后，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尤利乌斯没有立刻拿起别的文件。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塞拉斯·里德。

    贫民区出身，嗅觉异常，第一次被亚历山大带来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工坊门口，连头都不敢抬。别人闻香水，只能分清玫瑰、鸢尾、酒精和木质调；塞拉斯能闻出一瓶样品在仓库东侧还是西侧放过，能闻出负责清洗瓶口的女工那天换了肥皂，甚至能从一张试香纸里分出三种不同人的手指残留。

    尤利乌斯就知道，这种人很好用，也不好管。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这次进来的是亚历山大·默瑟。

    他像是刚从工坊赶过来，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带着淡淡酒精和草药浸泡液的味道。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有些歪，显然是一路走得很急。

    “马洛里说警署的人来了。”亚历山大一进门就问，“温斯莱特家的事？”

    “嗯。”

    “和我们有关？”

    “尸体旁边有一只旧瓶。”

    亚历山大原本还想往前走，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住了。

    “哪一种旧瓶？”

    尤利乌斯把桌边的证物草图推过去。

    草图很简单，细颈、圆腹、瓶底徽记。

    亚历山大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第一批定制样品瓶。”

    “你确定？”

    “当然。”亚历山大拿起草图，又看了一眼，“这批瓶子当时还是我嫌它麻烦。漂亮是漂亮，但是太难清洗，残香留得久，玻璃也薄。后来不是拍板停掉了吗？”

    “还剩多少？”

    “不知道。”亚历山大回答得很快，随即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不知道现在还剩多少。最早做了两百多只，一部分送过客户和评审人，一部分留在样品室，后来旧瓶回收和残香对照都交到工坊处理。”

    “谁处理？”

    亚历山大抿了抿嘴。

    “塞拉斯。”

    尤利乌斯没有说话。

    亚历山大被这种安静弄得有些发毛，只好继续说：“他鼻子好，残香比对本来就是他做得最好。旧瓶洗没洗干净，里面原来装过什么，别人要靠记录，他闻一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今天在工坊吗？”

    “我来的时候没看见。”亚历山大说，“但他经常往样品室跑，不一定在主工坊。”

    “昨天呢？”

    亚历山大皱起眉。

    “昨天……”他想了想，“我上午见过他一次。他说要去旧仓库查瓶子。下午我没注意。”

    “前天？”

    这一次，亚历山大没有马上回答。

    尤利乌斯把草图拿回来，放到桌边。

    “你不知道？”

    “我以为他在样品室。”亚历山大说，“他最近一直说旧瓶登记乱，想重新整理。你也知道，他做事有点……怪。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记录。”

    “他的记录是商会的。”

    “我知道。”亚历山大低声说。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马洛里拿着几张签字单回来。

    “科拉尔先生，这是上周的旧瓶调取记录。”

    尤利乌斯接过。

    上面有几个名字，其中一行写着：塞拉斯·里德。

    调取内容：第一批定制样品瓶，残香对照，旧瓶清洗记录。

    数量：十二只。

    归还栏空着。

    尤利乌斯看了几秒，把签字单递给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接过去，脸色彻底变了。

    “十二只？”

    “他拿走的时候，你知道吗？”

    “知道他拿了瓶子，不知道是十二只。”亚历山大说，“他跟我说只是做对照，三四只就够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楼下隐约传来前厅接待客人的声音。那声音柔和、礼貌，与这里的沉默毫无关系。

    尤利乌斯把手套慢慢戴紧。

    “亚历山大，去工坊。”

    “现在？”

    “现在。”尤利乌斯说，“找塞拉斯。找到人，让他带着所有旧瓶、记录和残香样纸来见我。找不到人，就查他的柜子、工作台、样品架和最近接触过的醇晶。”

    亚历山大听到最后一个词，抬起头。

    “醇晶也要查？”

    “查。”

    他没有解释。

    亚历山大也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

    马洛里低声问：“要通知警署吗？”

    “不。”尤利乌斯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知道自己丢了什么，再决定告诉别人什么。”

    马洛里应下。

    亚历山大转身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塞拉斯真的有问题呢？”

    尤利乌斯靠回椅背，声音仍然平稳。

    “先把他找到。”

    亚历山大走后，马洛里也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

    尤利乌斯坐了一会儿，打开右手边的抽屉。抽屉里没有账本，只有几封没有署名的短笺、两枚钥匙、一块封蜡，还有一面折叠小镜。

    镜子是黑边的，合着。

    他看了它一眼，没有碰。

    薇薇安不喜欢别人随便动她的东西，尤其是镜子。

    尤利乌斯抽出一张空白便签，写了几行字。

    旧瓶。

    温斯莱特。

    塞拉斯。

    查他最近走过哪里。不要走前门。

    他把便签折好，装进没有标记的信封，重新按铃。

    进来的是前厅那名接待员。

    尤利乌斯把信封递给她。

    “送到老地方，交给薇薇安本人。”

    接待员接过信封，表情没有多问。

    “如果薇薇安小姐不在？”

    “她会在。”

    接待员点头离开。

    尤利乌斯重新拿起那张旧瓶签字单。

    十二只旧瓶。

    一只出现在温斯莱特小姐的尸体旁边。

    还有十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看着那行空白的归还栏，忽然觉得房间里这股警察带来的柔和甜香变得有些刺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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