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尤利乌斯

《 超凡往事 》 封面

    接待员进去通报后，达顿没有坐下。

    前厅里有一只茶壶，白瓷的，旁边摆着三只杯子。茶水还热着，细细的白气从壶嘴往上飘。达顿看了一眼，想起黑尔的话，便把目光移开了。

    金色羊毛不像普通香水铺。

    这里没有过分浓烈的香味，也没有女店员捧着瓶子向客人堆笑。柜台后的人说话声音都很低，像怕惊扰了某种正在晾干的东西。玻璃柜里摆着几排香水瓶，瓶身小巧，标签干净。靠墙的木架上还有一些干燥花材和根茎，颜色有深有浅，旁边贴着产地、年份和批号。

    两个职员正把一只木箱从侧门抬进来。

    箱子不大，却钉得很结实。经过达顿身边时，其中一个人脚下一滑，箱子轻轻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另一个职员立刻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轻点，写着勿近高温。”

    达顿低头看了一眼。

    箱子侧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皇家科学会，植物样品，干燥保存。

    职员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刻把箱子往怀里收了收，匆匆进了里间。

    达顿没有追问。

    他只是重新看向墙上的商会徽记。被金线托起的羊毛，枝蔓环绕，温和得像贵妇人梳妆台上的装饰，可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前厅里，又让人觉得它并不只是装饰。

    内门打开。

    接待员回来了。

    “达顿警官，科拉尔先生请您进去。”

    达顿看了一眼身后两名警员。

    接待员很自然地说道：“两位警官可以在前厅等候。若您需要他们进去，我也可以再通报一声。”

    达顿顿了顿。

    “他们在外面等。”

    “好的。”

    她带着达顿穿过内门。

    走廊比前厅更窄，地毯很厚，走起路几乎没有声音。两侧房间门多半半掩着，有人在核对账簿，有人在称量东西，还有人把一排小瓶放进木格里。空气里不再是前厅那种甜香，而是纸张、酒精、木柜和草本浸泡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达顿经过一间房时，里面正有人说话。

    “这批不能和普通香料放在一起。”

    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标签写错一次，整批货都要重验。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死人。”

    接待员停在门口，轻轻敲了敲。

    里面安静了一下。

    “进来。”

    达顿走进去时，先看见的是一张很宽的办公桌。

    桌上摊着账册、交付单和几封已经拆开的信。一个年轻职员站在桌旁，手里抱着文件，脸色有些紧张。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签最后一张纸。

    他比达顿想象得年轻，也比达顿想象得庞大。

    尤利乌斯·科拉尔穿着深色马甲，外套搭在椅背上，怀表链垂在腹前。他明显肥胖，胸腹厚重，肩也不窄，坐在那里时让那张椅子显得刚刚够用。可那种肥胖又不像普通富商酒肉堆出来的松软，反倒有一种沉甸甸的密度，像某种力量被压在衣料下面。

    他的脸很年轻，黑发梳得整齐，神情平和。右手戴着皮手套，签字时动作很稳。

    “先把这批退回仓库。”他把文件递给职员，“让他们重新贴签。还有，告诉马洛里，今天上午不要再催我看账。”

    职员接过文件，低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尤利乌斯这才抬头看向达顿。

    “达顿警官？”

    “是。”

    “请坐。”

    他说话很正常，没有故意摆出架子，也没有对警察上门表现出惊讶。达顿在他对面坐下，把帽子放在膝上。

    “听说温斯莱特小姐出事了。”尤利乌斯说，“很遗憾。”

    “您认识她？”

    “不熟。”尤利乌斯把桌上的钢笔合好，“温斯莱特夫人是我们的客户。小姐本人有没有来过，我得查登记。年轻小姐有时自己来，有时让女仆来，也有时只收礼盒。”

    达顿把证物袋放到桌上。

    “那请您先看看这个。”

    尤利乌斯低头看了一眼。

    袋子里是那只空香水瓶。

    他没有伸手碰，只是稍微靠近些，仔细看了看瓶底。

    “见过。”他说，“我们早期用过的旧瓶型。”

    “现在不用了？”

    “早不用了。”尤利乌斯说，“好看是好看，容量小，玻璃薄，路上容易碎。后来换了更结实的瓶子。”

    “这只是真的？”

    “是真的。”

    达顿看着他：“这么快就能确定？”

    “仿品一般会把徽记做得更大。”尤利乌斯指了指瓶底，“他们怕人看不出来。我们那批旧瓶的金线压纹比较浅，瓶肩弧度也不一样。”

    达顿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不出太多区别，但尤利乌斯的语气不像在编。

    “这瓶子出现在温斯莱特小姐身边。”

    尤利乌斯安静了一下。

    不是震惊，也不是慌张。

    更像一个人在心里把一件麻烦事放到了正确位置。

    “那要查记录。”他说。

    “能查到？”

    “能查到一部分。”尤利乌斯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银铃，轻轻摇了一下，“公开订单、样品礼盒、旧瓶流转，能查。私人定制会慢些。”

    门外很快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正是刚才那个中年男职员。他穿灰色马甲，手里还拿着一只记录夹。

    “科拉尔先生。”

    “查温斯莱特家。”尤利乌斯说，“公开订单、礼盒、样品发放，时间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还有这批旧瓶型，先查前厅和客户记录。”

    男职员看了一眼桌上的证物袋，神情微微变了，转身出了门。

    尤利乌斯重新看向达顿。

    “需要茶吗？”

    “不用。”

    尤利乌斯点点头，没有再劝。

    达顿问：“这种旧瓶，一般谁能碰到？”

    “早期客户，样品室，仓库，还有做定制的人。”尤利乌斯说，“也有可能是客户自己留下来的。香水瓶这种东西，用完后不一定会扔，有人会洗干净装别的东西。”

    “比如？”

    “香精，药酒，镇静剂，或者只是放在梳妆台上。”尤利乌斯说，“贵族小姐的房间里出现一只漂亮旧瓶，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它为什么出现在尸体旁边。”

    达顿记下这句话。

    尤利乌斯说得太平常，反而让他不太好判断。他没有急着洗脱关系，也没有装作完全无关，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一项需要查清的事务。

    过了一会儿，灰马甲职员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记录。

    “科拉尔先生，温斯莱特家的公开订单查到了。”

    尤利乌斯接过，看了一眼，递给达顿。

    “去年冬天，温斯莱特夫人订过三瓶正式款，一组样品礼盒。今年春天有一次补充订单。公开记录里没有这只旧瓶型。”

    达顿接过记录。

    字迹整齐，日期、地址、付款方式都写得清楚。

    “公开记录里没有。”达顿重复了一遍。

    “是。”尤利乌斯说，“这不代表瓶子不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只代表不是通过温斯莱特家的公开订单出去的。”

    “那还有什么可能？”

    “早期礼盒转赠，旧客户保存，私人样品，仓库旧库存，或者有人从商会内部拿出去。”尤利乌斯说到最后一种时，语气没有变化。

    达顿抬眼：“您觉得是内部？”

    “我现在不觉得任何一种可能可以排除。”尤利乌斯说，“所以要查。”

    他转头对灰马甲职员说道：“今天上午停止旧样品出库。让前厅把去年冬天之后所有旧瓶相关登记单找出来。仓库那边也查库存，少一只都要写明原因。”

    灰马甲职员低声答应，正要出去，又迟疑了一下。

    “样品室那边有一部分旧记录不在前厅。”

    尤利乌斯看向他。

    “在哪里？”

    “之前调去工坊了。说是要做残香比对和回收清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停顿不长，达顿却注意到了。

    尤利乌斯没有追问，只说：“先把能找到的拿来。工坊那边我会让人去问。”

    “是。”

    职员离开后，尤利乌斯把桌上的订单记录又看了一遍。

    达顿问：“工坊？”

    “我们有自己的香水工坊。”尤利乌斯说，“旧瓶回收、样品清洗、残香比对，有时会送过去处理。”

    “谁负责？”

    尤利乌斯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需要确认后再告诉你。给警署的名字，最好不要靠记忆。”

    这话说得合理。

    达顿却觉得他刚才那一眼比回答本身更有内容。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

    “在调查结束前，我希望金色羊毛不要销毁旧瓶记录、样品发放记录和相关往来账目。”

    “当然。”

    “相关人员也不要离开曼城。”

    “可以。”尤利乌斯说，“前厅、仓库、样品室和工坊相关人员，我会先让他们留下。”

    达顿看着他。

    “您配合得很快。”

    尤利乌斯把记录放回桌面。

    “警官，瓶子是真的，人也是真的死了。这个时候反应慢，对谁都没好处。”

    这句话很普通。

    也很实际。

    达顿一时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帽子，走到门口时，听见尤利乌斯又吩咐身边职员：“告诉前厅，今天不要接临时客人。已经预约的照常，但别让客人靠近样品室。还有，把给皇家科学会的下午那批货往后压半天。”

    职员低声问：“理由呢？”

    “温斯莱特小姐的案子。”尤利乌斯说，“不必瞒。越瞒越像有事。”

    达顿走出办公室时，忽然觉得黑尔说得对。

    金色羊毛不会因为警察上门而害怕。

    他们只会把警察上门也当成一件需要安排的事。

    走廊里仍然有纸张、木柜和草本浸泡液的味道。前厅的甜香从门缝里透进来，柔和、干净，让人很容易放松警惕。

    达顿没有碰那杯茶。

    离开金色羊毛时，街上的雾已经淡了些。报童正在把刚印出来的报纸递给马车夫，头版标题大得刺眼。

    达顿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商会二楼。

    薄薄细雨中，窗帘没有任何晃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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