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色羊毛

《 超凡往事 》 封面

    警署的走廊里有一股湿呢子、墨水和冷茶混在一起的味道。

    达顿回到总局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街上开始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溅起灰黑色的水。报童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已经有人在喊“贵族少女遇害”“第五名死者”“曼城开膛恶魔”之类的字眼。

    一名警长站在窗边骂了一句。

    “谁让他们知道的？”

    没人回答。

    这种事从来藏不住。前几案还能被警署用“调查中”“尚无定论”“请市民谨慎出行”一类话压住。第四案已经让大学和市政厅紧张了一阵，教授、学生家长和几位校董接连来过警署。但第五案不同。温斯莱特小姐的姓氏让整件事从治安问题变成政治问题。

    她死在自己卧室里，死在一栋有家族画像、银烛台和私人马车的宅邸里。

    这意味着凶手已经越过了城市默认的边界。

    达顿把帽子挂到椅背上，脱下手套，在桌前坐下。

    桌上摊开着前四份卷宗。纸角被翻得起了毛边，照片被夹在内页里，旁边是现场记录、验尸记录、证词和街区草图。达顿没有立刻翻看那些照片。过去几周里，他看过太多次，已经能在闭眼后想起那些尸体被摆放的姿态。

    凶手不是为了快。

    他有时间。

    他会整理死者的头发，摆正衣服，擦去一些血迹，又留下另一些痕迹。他像是在完成某种礼仪，也像是在替死者参加一场迟到的宴会。

    前四案一步步把曼城推向不安，而第五案把这种不安直接送进了贵族餐厅和市政厅会议室。

    达顿拿起新证物袋。

    袋子里是那只空香水瓶。

    瓶底的金色徽记在灰光里并不显眼，却足够清楚。那团被金线托起的羊毛被枝蔓状纹路环住，边缘极细，做工讲究。它不像街边小铺用来糊弄女工的廉价瓶，也不像普通玻璃厂随便压出来的批量货。

    警署技术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放大镜。

    “不是普通仿制品？”达顿问。

    “至少瓶子不像。”技术员说，“玻璃质地很好，模具也精细。瓶底徽记是压进玻璃里的，不是后面贴上去的标签。普通小铺子仿不出来。”

    “能确定是金色羊毛的？”

    技术员点点头，把一张剪报和一页广告放到桌上。

    “我让人去查了公开样品目录。这是去年的广告。你看这里。”

    广告纸上印着几只香水瓶，画得很漂亮。贵妇人的手套、羽毛扇、柔软颈项，还有一句过分优雅的宣传词。角落里那只小瓶的轮廓，和证物袋里的瓶子几乎一致。

    “旧瓶型？”达顿问。

    “应该是。”技术员说，“现在公开售卖目录里没看见同样款式。新瓶更高，瓶肩也不一样。这只可能是早期产品、定制款、旧库存，或者样品瓶。”

    “残留呢？”

    “只剩一点香气，液体几乎没了。要进一步检查得送实验室。”技术员停顿了一下，“不过普通实验室未必查得出太多。金色羊毛的香水本来就比一般货复杂。”

    达顿把广告纸放回桌面。

    复杂。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曼城很多人都喜欢把金色羊毛说得复杂。它的客户复杂，货物复杂，运输线复杂，背后关系也复杂。可复杂不是罪。一个会赚钱的商人总会把自己弄得复杂一些，让别人看不清利润到底从哪儿来。

    问题是，现在一只金色羊毛旧瓶型出现在第五具尸体旁边。

    黑尔署长推门进来时，办公室里的谈话声立刻低了下去。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上的卷宗和证物袋。

    “温斯莱特家已经派人去了市政厅。”黑尔说，“报社也堵在门口。早饭前，这件事会传遍半个曼城。”

    达顿说：“我们需要去金色羊毛。”

    “我知道。”

    黑尔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报童，又把窗帘拉上一半。

    “瓶型确认了？”

    “公开目录里能找到相似款，应该是金色羊毛早期旧瓶。”达顿说，“但目前不知道是正常售卖、定制、样品，还是从内部流出来的。”

    “所以你想问清楚来源。”

    “是。”达顿说，“至少先弄清楚这只瓶子怎么会到温斯莱特小姐手里。”

    黑尔拿起证物袋，透过薄纸看了那枚徽记一会儿。

    “你知道金色羊毛的会长是谁吗？”

    “尤利乌斯·科拉尔。”

    “你知道他多少？”

    “年轻，做香水和新大陆香料生意，和一些上等客户关系不错。”达顿停了一下，“还有，您今早说过，他不是普通香水商。”

    黑尔把证物袋放回桌上。

    “他的履历不干净。”

    达顿看向他。

    “他有海军履历，和新大陆有关。具体记录不完整，有些地方被人划掉了。回来之后，他去过伦敦，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投靠了皇家科学会。再之后，他来到曼城，建立金色羊毛。”

    “皇家科学会？”

    达顿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报纸上提到它时，总会配上医学改良、化学实验、公共卫生、新大陆植物样本、慈善医院和一排表情严肃的绅士照片。它体面、昂贵、古板，离曼城警署很远，也离凶杀案很远。

    至少看起来如此。

    黑尔说：“金色羊毛能接触新大陆原料，能做香料和药剂边缘的生意，能在一年内站稳脚跟，不是因为科拉尔从零开始卖香水卖得好。他是先有了皇家科学会这层背景，才有资格做这些生意。”

    达顿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商人扩张太快，而是一个带着特殊背景的人，把那层背景变成了商会。

    黑尔继续说：“金色羊毛表面上卖香水，背后牵着仓库、运输线、实验原料和一群我们查不到底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怕警察上门。他只会判断警察到底知道多少。”

    “那我更应该去见他。”

    “是。”黑尔看着他，“但不是去威胁他，不是去吓他，也不是去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把他当成嫌疑人。你去问瓶子的来源，问它是卖给谁的，问旧瓶型现在由谁管理，问温斯莱特小姐有没有和金色羊毛有过直接往来。”

    达顿拿起本子，把这几项记下。

    黑尔说：“如果他给你名单，你要看名单太完整的地方。如果他说不知道，你要看他为什么不知道。如果他回答得太快，也要记住。”

    “如果他就是凶手呢？”

    黑尔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更不能让他知道你这么想。”

    门口传来敲门声，一名巡警探头进来。

    “署长，温斯莱特先生的律师到了。另外，市政厅来电话，说下午之前要一份初步报告。”

    黑尔冷笑了一声。

    “告诉市政厅，如果他们能在下午前抓到凶手，我可以把署长的位置让给他们。”

    巡警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真这么回。

    黑尔挥手：“我会去接电话。”

    巡警松了口气，关门离开。

    达顿站起身，拿起外套。

    黑尔在他出门前又叫住他。

    “达顿。”

    “是？”

    “金色羊毛不是温斯莱特家。那里不会因为你是警察就害怕你。也不是码头酒馆，不会因为你声音大就让路。你进去以后，记住你看到的每一个人、每一扇门、每一种味道。”

    达顿点头。

    “还有，”黑尔说，“别碰他们给你的茶。”

    达顿看了他一眼。

    黑尔没有解释。

    达顿带着两名警员离开总局。

    马车驶出警署时，街上的雾还没有散尽。报童追着车跑了几步，喊着第五案的标题，声音尖得刺耳。工厂区的烟囱一根接一根醒来，煤烟往低处压，像一层灰色屋顶罩住整座城市。

    金色羊毛商会位于一条比警署周围干净许多的街上。

    那里离工厂不算远，却仿佛有人专门把煤灰挡在街口。门面不夸张，石墙、铜牌、宽玻璃窗，窗里摆着几只香水瓶和来自新大陆的干燥花材。铜牌上刻着商会徽记：被金线托起的羊毛，枝蔓环绕，简洁、昂贵、没有多余解释。

    达顿下了车。

    他站在门前，看见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也映出身后两个警员紧张的神情。

    门内有一名年轻接待员抬头看过来。

    她看见警察，没有惊慌，只是放下手里的登记册，露出训练过的微笑。

    这让达顿意识到，黑尔是对的。

    金色羊毛不会因为警察上门就害怕。

    他推门进去。

    一阵很轻的铃声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温暖、干燥、甜而克制的香气。

    接待员站起身，声音柔和得像一张刚熨平的信纸。

    “早安，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达顿摘下帽子。

    “曼城警署。”他说，“我想见你们会长。”

    接待员的笑容没有变。

    “科拉尔先生今天很忙。”

    “我想他会愿意见我的。”

    “请问您贵姓？”

    “达顿。”

    接待员低头在登记册上写下这个名字。

    羽毛笔划过纸面，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她写完后，抬头看向达顿身后的警员，又看向他手里的证物袋。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很轻地停顿了一下。

    很快。

    快到几乎可以说没有。

    然后她重新露出微笑。

    “请稍等，我去通报。”

    她转身走向内门。

    达顿站在接待室中央，听着门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坐，也没有碰旁边托盘里的茶。

    他只是看着墙上的金色羊毛徽记，忽然觉得那团被金线绣成的云状羊毛不像商品标志。

    更像一张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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