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贵族少女

《 超凡往事 》 封面

    第五具尸体是在黎明前被发现的。

    雾从运河方向漫上街道，贴着石板路和铁栏杆缓慢流动。清晨的曼城还没有完全醒，远处工厂的烟囱已经开始吐烟，把原本就灰暗的天空染得更脏。

    达顿赶到温斯莱特宅邸时，门外停着两辆警署马车。

    这栋房子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廊、铁栏、石阶和擦得发亮的黄铜门环都在努力说明一件事：这里不属于普通曼城。这里的主人有姓氏、有债券、有亲戚、有足够多能在早餐前把电话打进警署的人。

    门口的女仆穿着黑裙，双手绞在围裙前，脸色白得像湿纸。达顿经过她身边时，听见她在低声祈祷。

    他没有停。

    屋里比外面更冷。

    客厅壁炉已经熄了，昨夜的灰还堆在炉膛里。墙上挂着几幅家族画像，油画里的男人们穿着旧时代的军礼服，女人们戴着珍珠和蕾丝，目光从暗色画框里垂下来，像在审视每一个闯进这栋房子的人。

    空气里有熏香、潮湿木头、冷掉的茶，还有一股很轻的花香。

    达顿在楼梯口停了半步。

    那香气不是普通玫瑰水，也不像廉价香粉里刺鼻的酒精味。它很淡，像一层贴着皮肤的薄雾，甜，却不黏腻。越往二楼走，味道越清楚。

    楼梯上方站着一个年轻巡警，看见达顿，立刻压低声音。

    “警探。”

    “人在哪？”

    巡警抬手指向走廊尽头的卧室。

    达顿走过去。

    卧室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说话。

    尸体坐在梳妆台前。

    准确地说，是被摆在那里。

    温斯莱特小姐穿着浅色晨衣，头发被梳理过，银色发针别得整整齐齐。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肩膀微微放松，脖颈侧向镜子。若不是胸口被剖开，血沿着衣料干成暗色，她几乎像是在等女仆替她扣上项链。

    镜面被擦得很干净。

    干净到能清楚映出她死后的脸。

    达顿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走进去。

    他已经见过前四份卷宗。

    前四个死者的名字、年龄、发现地点、死亡姿势和现场照片，在过去几周里反复被警署摊开、收起、再摊开。她们的尸体也都被整理过，头发、衣领、鞋尖、手指，凶手像一个极有耐心的仆人，替她们完成某种迟来的体面。

    但前四案终究发生在曼城愿意低头绕开的地方。

    这一次不同。

    温斯莱特小姐死在自己家里，死在一间有壁纸、有梳妆台、有银发针和家族画像的卧室里。

    第五案终于走进了上等人的早餐桌。

    “窗户？”达顿问。

    旁边负责记录的警员立刻答道：“从里面锁着。门没有撬痕。女仆说小姐昨晚十点以后没有再叫过人，今早送茶时发现的。”

    “家里人？”

    “母亲昏过去了。父亲在楼下，要求立刻见署长。”

    达顿没有接话。他蹲在尸体旁边，先看双手，再看袖口，最后看向梳妆台。

    台面上摆着银梳、粉盒、耳坠、一封没有拆开的请柬，还有一只空香水瓶。

    瓶子很小，细颈，圆腹，玻璃透明，瓶底压着一枚精致徽记。

    达顿隔着手帕拿起它，转向窗边微弱的晨光。

    徽记嵌在瓶底，像一团被金线托起的羊毛，细密的纹路从中央垂落，又被几道枝蔓状的金线环住。不是粗糙商标，而是足够让贵族小姐愿意把它摆在梳妆台上的东西。

    金色羊毛。

    达顿的手指停住了。

    “这瓶子谁碰过？”

    “没人碰过。”记录警员立刻说，“发现时就在那儿。”

    “封起来。”

    警员小心接过香水瓶。

    达顿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镜子。

    尸体被整理，镜面被擦净，香水瓶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不是疏忽。

    这是邀请。

    他走出卧室时，楼下已经传来压抑的争吵声。温斯莱特先生的声音尖锐而疲惫，反复提到“贵族尊严”“警署失职”“市政厅必须给出交代”。

    黑尔署长站在客厅门口，披着深色外套，花白头发梳得很整齐。那张脸属于一个经历过战争又被行政文书磨钝了边角的老军人。他没有打断温斯莱特先生，只等对方把愤怒说完。

    看见达顿下楼，黑尔抬眼。

    达顿走到他身旁，低声说：“是第五个。”

    温斯莱特先生猛地转过头：“什么第五个？”

    黑尔没有回答他，只看着达顿。

    “确认？”

    “手法一致。现场被整理过。没有明显闯入痕迹。”达顿顿了顿，“还有一只香水瓶。”

    “哪家的？”

    达顿把证物袋递过去。

    黑尔看见瓶底徽记，眉心慢慢皱紧。

    温斯莱特先生上前一步：“那是什么？”

    黑尔收回目光，语气平稳：“目前只是需要核查的线索。”

    “我的女儿死在自己房间里，你告诉我只是线索？”

    “先生，”黑尔看着他，“如果您希望我们抓到凶手，就请允许我的人先做事。”

    温斯莱特先生的嘴唇颤了颤，最后只是扶住椅背，没有再说话。

    黑尔示意达顿跟他出去。

    两人走到宅邸门外时，天色已经亮了一些。街对面聚了不少人，报童、邻居、早起的仆人、马车夫，还有几个明显是报社派来的家伙。警员拦在门口，不让他们靠近。

    黑尔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证物袋里的小瓶，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知道金色羊毛的会长是谁吗？”

    达顿看向他。

    “尤利乌斯·科拉尔？”

    “是。”黑尔把证物袋交给旁边的警员，“一个很年轻、很会做生意，也很不适合被当成普通香水商的人。”

    “我只知道他卖香水。”

    “那是报纸喜欢写的部分。”

    达顿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黑尔压低声音：“他有海军履历，和新大陆有关。具体记录不完整，有些地方被人划掉了。回来之后，他去过伦敦，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投靠了皇家科学会。再之后，他来到曼城，建立金色羊毛。”

    “皇家科学会？”

    达顿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报纸上提到它时，总会配上医学改良、化学实验、公共卫生、新大陆植物样本、慈善医院和几位面色严肃的绅士照片。它体面、昂贵、古板，离曼城警署很远，也离凶杀案很远。

    至少看起来如此。

    “短短一年，”黑尔说，“科拉尔把香水、香料、新大陆原料和皇家科学会的合作项目全接到了一起。金色羊毛表面上卖香水，背后牵着仓库、运输线、实验原料，还有一群我们查不到底的人。”

    达顿回头看向二楼。

    那股淡淡的甜香仿佛还粘在喉咙里。

    “所以您觉得他有问题？”

    “我觉得，”黑尔说，“如果他有问题，就不是你带两个巡警上门能解决的问题。”

    街对面，一个报童踮着脚往这边看，被警员推开后，仍不肯走远。

    达顿收回目光。

    “可瓶子是他的。”

    “所以你要去见他。”黑尔看着他，“不是去威胁他，不是去吓他，也不是去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把他当成嫌疑人。你去问，去看，去听他说什么，也看他不说什么。”

    “如果他就是凶手呢？”

    黑尔从口袋里取出烟斗，点燃。火光在雾里亮了一下，又很快被灰白的晨光压下去。

    “那你更不能让他知道你这么想。”

    达顿扣上外套纽扣。

    远处的工厂汽笛响起，刺穿清晨。整座城市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推醒，铁轨、烟囱、马车、报纸和人群重新开始运转。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金色羊毛商会的办公室应该也已经点起了灯。

    达顿抬头看了一眼被煤烟染暗的天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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