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醇晶

《 超凡往事 》 封面

    亚历山大回到工坊的时候，门口的女工正在吃一块冷掉的黄油面包。

    她一只手拿着面包，一只手翻登记簿，嘴里还含着东西，看到亚历山大进来，差点把面包咽错地方。

    “默瑟先生。”

    “慢点。”亚历山大把手里的纸夹往桌上一放，“别噎死在门口，今天已经够晦气了。”

    女工被他说得更紧张了，赶紧把面包藏到登记簿后面。

    亚历山大没理会她的小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工坊。

    金色羊毛的香水工坊和前厅完全不一样。

    前厅干净、安静、温暖，所有瓶子都摆得像等人挑选的首饰。工坊则更像一间被香气占领的实验室。长桌上放着量杯、玻璃棒、蒸馏瓶、小秤和一排一排贴着标签的棕色瓶。墙边有几个大木柜，里面存放花材、树脂、酒精和从新大陆运来的干燥根茎。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

    玫瑰，苦橙，冷杉，酒精，蜂蜡，干草，微微发酸的果皮，还有一点烧过的糖味。

    亚历山大刚来金色羊毛时，闻这些味道闻到头疼。现在倒习惯了，甚至能从这堆混在一起的气味里判断今天哪个学徒偷懒，哪个蒸馏瓶又没洗干净。

    “塞拉斯呢？”他问。

    女工愣了一下。

    “里德先生？”

    “工坊里还有第二个塞拉斯？”

    “他……他今天还没来。”

    亚历山大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十一点了。

    “昨天呢？”

    女工翻了翻登记簿：“昨天上午签过一次到。”

    “下午？”

    “下午没有。”

    “前天？”

    女工又翻了一页，手指在纸上找了一会儿。

    “前天……也没有下午的签退。”

    亚历山大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现在才发现？”

    女工低下头：“里德先生经常去样品室和旧仓库，他不一定从正门走。”

    这倒是真的。

    塞拉斯这个人不喜欢走正常路线。他从前厅走，会抱怨前厅香水太多，盖住了货物本身的味道；从后门走，又会嫌马厩味道沾在衣服上。有时候他索性从仓库侧门绕进来，像只闻着墙缝找路的猫。

    亚历山大揉了揉眉心。

    “他柜子钥匙呢？”

    “他自己带着。”

    “备用？”

    女工更小声：“在您那里。”

    亚历山大这才想起来，备用钥匙确实在自己办公室。

    他转身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今天所有旧瓶、试香纸和残香记录都不准出工坊。有人问，就说科拉尔先生的命令。”

    女工连忙点头。

    “还有，”亚历山大回头，“把面包吃完再翻账。黄油蹭到账页上，我就让你把整本登记簿重抄一遍。”

    女工赶紧把面包拿出来，两口塞进嘴里。

    工坊深处有一间小办公室，是亚历山大的地方。里面乱得很，桌上堆着报告、配方草稿和几只没来得及清洗的小瓶。墙上钉着一张旧地图，上面用红线标着金色羊毛从港口、仓库、工坊到前厅的运输路线。

    亚历山大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塞拉斯柜子的备用钥匙。

    钥匙很小，黄铜的，边缘有些磨损。

    他拿着钥匙回到工坊后侧。

    塞拉斯的柜子在最里面，靠近残香架。那地方平时没人爱去，因为味道太杂。几十张试香纸吊在细绳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像一排晒干的小旗子。每张纸上都写着日期、批号和经手人。

    塞拉斯的字迹很好认。

    小，紧，像不愿意占太多地方。

    亚历山大站在柜子前，忽然有些不舒服。

    他和塞拉斯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塞拉斯有本事，鼻子准，做事细，问题是太细了。跟他共事久了，总觉得自己身上什么味道都被人记住了。

    有一次亚历山大前一晚喝多了，第二天一进工坊，塞拉斯就在角落里说：“默瑟先生，您昨晚喝的是黑麦酒，不是普通啤酒。”

    亚历山大当时差点把量杯扔过去。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柜门。

    柜子里很整齐。

    两件备用外套，一双旧手套，三本笔记，一只小木盒，还有几张叠好的试香纸。

    没有旧瓶。

    亚历山大先拿出笔记。

    第一页写着普通工作记录，日期、批号、残香判断、清洗状态。第二本是旧瓶回收。第三本没有标题，翻开之后，里面却不是香水记录，而是一些人的名字。

    他皱了皱眉。

    名字后面跟着几行很短的描述。

    “温斯莱特夫人——玫瑰、鸢尾、药酒、银粉。”

    “大学区书店老板——烟草、霉纸、苦杏仁。”

    “前厅艾米——肥皂、薄荷、恐惧。”

    “默瑟先生——酒精、冷咖啡、手套内层金属味。”

    亚历山大翻页的动作停住。

    “混账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

    塞拉斯不是在记香水。

    他在记人。

    亚历山大把第三本笔记塞进外套内袋，又打开那只小木盒。

    木盒里放着几枚干掉的花瓣、一截黑色线头、一只用过的玻璃滴管，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只有一个地址。

    大学区附近，旧书店后巷。

    亚历山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刚想把纸收起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他关上柜门，快步走出去。

    工坊门口，一个学徒正拦着仓库来的小伙子。小伙子抱着一只木箱，脸涨得通红。

    “我说了，是里德先生让我拿来的。”

    学徒不肯让：“默瑟先生刚说了，今天旧瓶不准动。”

    “这是昨天就该送回去的。”

    “那你昨天怎么不送？”

    “我怎么知道？仓库那边又不是我一个人管！”

    亚历山大走过去。

    “吵什么？”

    两个人立刻闭嘴。

    亚历山大看向木箱。

    箱子上贴着旧标签，写着“空瓶，清洗后返工坊”。

    他的心往下一沉。

    “打开。”

    仓库小伙子犹豫了一下。

    亚历山大没说第二遍。

    学徒拿来撬棍，把箱盖撬开。里面垫着稻草，稻草里放着几只旧瓶。亚历山大一只一只数过去。

    一共六只。

    他问：“单子呢？”

    仓库小伙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亚历山大接过来看。

    调出十二只。

    归还六只。

    剩下六只没有说明。

    “谁让你送回来的？”

    “里德先生。”仓库小伙子说，“不，准确说不是他本人。他昨天留了条子，说今天上午把这箱送回工坊。”

    “条子呢？”

    “在仓库。”

    “去拿。”

    仓库小伙子转身就跑。

    亚历山大看着箱子里的六只旧瓶，忽然觉得工坊里的香气变得闷起来。

    女工小心问：“默瑟先生，要不要通知科拉尔先生？”

    “等一下。”

    亚历山大拿起一只旧瓶，隔着手帕看了看瓶口。

    瓶子已经清洗过，但洗得不彻底。靠近瓶肩的位置，还残着一点极淡的甜味。普通人未必闻得出来，可亚历山大天天待在工坊里，多少能分辨出一点不同。

    这不是他们那批旧香水原来的味道。

    里面后来装过别的东西。

    他把瓶子放回箱里。

    “这箱谁也不准碰。”他说，“放到我办公室。门锁上。”

    学徒和女工连忙动起来。

    亚历山大正要回办公室，忽然想起尤利乌斯卡片上最后一句。

    醇晶最近有没有异常消耗。

    他转向另一名负责材料的小工。

    “醇晶库存本在哪里？”

    “材料柜旁边。”

    “拿来。”

    小工很快把库存本抱来。

    亚历山大翻到最近一周。

    醇晶这种东西，他比工坊里任何人都清楚。

    他当年能从皇家科学会的进修名单里被调到金色羊毛，就是因为这东西。常温下结晶化的酒精，听起来像一句实验室笑话，可利德尔爵士偏偏把它做成了真正的材料。问题是最初产量低得可怜，放在科学会库房里多年，也只能供少数实验项目使用。

    后来尤利乌斯回到本土，带来了位于新世界的大规模酒精工厂，又接上新大陆原料航线，醇晶才终于从实验室样品变成了可以按箱登记、按批运输的货物。

    金色羊毛表面上做香水、香料和原料运输，实际上每一批醇晶都有去处。

    亚历山大知道，它的库存本从来不会乱。

    可上周四那一页，多了一笔“试验损耗”。

    量不大。

    但不该出现。

    经手人那一栏，是塞拉斯的名字。

    亚历山大合上本子，站了一会儿。

    女工不安地问：“默瑟先生？”

    他抬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学徒、瓶子、木箱和香料。

    这些人多数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警察来过，会长让查旧瓶，塞拉斯没来上工。可亚历山大已经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一只香水瓶里漏出来，正在顺着工坊的地板缝往外爬。

    他把库存本夹在胳膊下。

    “所有人停手。”

    工坊里立刻安静下来。

    亚历山大声音不大，却比平时冷得多。

    “从现在开始，今天处理过旧瓶、残香纸、醇晶和清洗液的人，一个都不准离开。谁要上厕所，让人陪着去。谁要喝水，让人送进来。谁觉得委屈，等科拉尔先生来了再哭。”

    没人说话。

    门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刚才去仓库的小伙子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默瑟先生，找到了。”

    亚历山大接过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六只先返工坊，剩下的我亲自处理。”

    落款是塞拉斯。

    字迹确实像他。

    亚历山大看着那张纸，忽然想到塞拉斯笔记里那个地址。

    大学区，旧书店后巷。

    他把纸条、库存本和笔记一起抱紧，转身往外走。

    “我去见科拉尔先生。”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装着六个旧瓶的木箱。

    “把箱子锁进我办公室。”

    他说完，停了一下，补充道：

    “还有，把窗户打开。这里的味道太难闻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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