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的空间，我的脚印

《 听见风在哭，从2007年开始 》 封面

    波越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从太原火车站开出来，拐过两条街，驶进一片铁栅栏围起来的院子。门口岗亭里的保安看见车牌就提前开了闸，张叔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回头说：“小姐，到了。”

    波越“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灰味儿，混着晚上凉下来的风，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院子里种了两排银杏，叶子还绿着，路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她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越越回来了？”赵妈围着围裙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抹布，“吃了没？厨房给你留着饭呢，排骨炖好了，你再不来都要凉了……”

    “赵妈我不饿。”波越换了拖鞋往里走，一步三个台阶地往楼上蹦，“我先上去了！”

    “好歹喝碗汤……”

    “晚点再说！”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灯一开，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落地窗，大床，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书桌上搁着一台崭新的联想台式电脑，屏幕还是纯平的，旁边放着一副粉色的耳机。

    波越把包往床上一扔，几步蹿到电脑前面，按了开机键。

    屏幕慢慢亮起来，WindowsXP的蓝天绿草桌面出现在眼前。她双击QQ图标，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有点抖，屏幕上的小企鹅晃了两下，登录成功。

    右下角弹出来一条系统消息：“您有1个新好友添加请求。”

    她点开，是那个已经同意过的申请，备注里写着“我是刘文”。

    波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打开好友列表，找到那个向日葵头像，点开了聊天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她打字：“在吗？”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普通，想撤回——2007年的QQ还没有撤回功能。她盯着屏幕，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头像灰着。

    她退出去，又点开他的资料卡。头像是一张他本人的照片——应该是用手机拍的，像素不高，但还是能看清那张脸。穿着白色T恤，站在一个篮球架下面，表情淡淡的，和火车站里一模一样。

    资料卡上的签名栏写着：“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波越看到这句话，嘴里说“还挺文艺”，手指却已经点开了他的QQ空间。

    他的空间装扮很简单，深蓝色的背景，中间放着一条许愿鱼，鼠标划过去的时候会冒出泡泡。日志里有七八篇，她随手点开一篇，标题是《关于篮球和夏天》。

    里面写的是他们学校篮球赛的事，文字挺朴素的，就是讲怎么打配合、怎么追分、最后赢了比赛。没有现在网上那些男生爱写的花里胡哨的伤感语录，句号用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认真的人。

    波越又往下翻，看到他相册。相册封面是一个穿篮球衣的背影，她正要点开，客厅底下传来赵妈的喊声：“越越！汤放桌上了，趁热喝！”

    她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一抖关掉了页面。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却没动。

    鼠标挪回聊天框，刘文的头像还是灰的。

    她有点不甘心，发了一句：“你也在家吗？”

    等了半分钟，还是没回。她叹了口气，正要去关电脑，屏幕右下角忽然闪了一下。

    嘀嘀嘀。

    她心跳猛地快了半拍，点开——确实是刘文的头像，亮了。

    “刚到家。”

    两个字，加一个句号。但波越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她回得飞快：“我也是！刚开机就看到你加我了。”

    刘文：“嗯。”

    一个字。就一个字。

    波越翻了个白眼，打字：“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不想跟我聊天？”

    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没有。火车上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波越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屏幕笑。她想找点话聊，又不知道聊什么，最后干脆直接问：“你暑假干嘛？”

    刘文：“打篮球。出去玩。你呢？”

    波越：“我？吃吃喝喝躺平。”

    刘文：“挺好。”

    又是两个字。但波越忽然觉得，跟他这样聊，连最无聊的对话都挺有意思的。

    她又问：“精力充沛啊”

    刘文：“一般般。”

    波越：“给你厉害的”

    刘文：“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波越：“自信很好，但自信过头就不好了。”

    刘文：“……哪的话。”

    波越抱着屏幕笑出了声。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在屏幕那边皱眉头的样子。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快十一点。赵妈上来催了两次，波越每次都喊“马上”，然后继续打下一行字。

    最后是刘文先说：“你该睡了。”

    波越：“你怎么知道？”

    刘文：“你家里人催了吧”

    波越撇嘴：“就你知道的多。”

    刘文：“那是。”

    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晚安。”

    波越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她回了一个“晚安”，又把刘文的头像点开看了好几眼，才关了电脑，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她打开，是空间提示音——刘文刚才踩了她的空间，在留言板上留了一句话：

    “晚安。”

    波越把手机扣在胸口，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久。

    而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承德，刘文正靠在自家书房的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刚刚退出波越的空间，想了想，又点进去看了她新发的说说。

    那条关于火车站的，下面已经有好几条评论了。他没评论，只是默默看了一会。

    波越的留言板页面干干净净，最上面是他刚留的那句“晚安。”

    他关掉手机，窗外是承德夏天安静的夜。

    楼下传来他妈的声音：“文文，还不睡？”

    “马上。”他说。

    但他还是在黑暗里多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是火车站波越蹲下来给小孩递零食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在2007年的夏天，十五岁的刘文确信了一件事。

    这个人的QQ头像亮着的时候，他想一直看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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