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007，泡面味的夏天

《 听见风在哭，从2007年开始 》 封面

    2007年夏天，BJ站候车大厅。

    空气里混着泡面的香气、汗水味，还有行李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咕噜声。波越坐在第二排的蓝色塑料椅子上，脚边堆着五个塑料袋，三个纸袋，还有一个没拆封的芭比娃娃礼盒。

    她盯着手机屏幕，指尖飞快地按着诺基亚N95的按键。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明显不耐烦的少女面孔。

    “小姐，您渴不渴？我去买瓶水。”旁边站着的男人三十多岁，穿黑色短袖，寸头，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兵出身。

    波越头也没抬：“不渴。”

    “那饿不饿？”

    “不饿。”

    “那……”

    “张叔。”她终于抬起头，眼神有点无奈，“你能不能坐一会儿？你杵在这儿，周围都没人敢坐。”

    张叔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在隔壁座位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还是随时准备起身的姿势。

    波越重新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QQ空间的编辑页面。她刚发了一条新说说：“回山西了，BJ好热，火车站的椅子好硬。”

    发送成功。三秒后，评论亮了。

    “沙发！越越回山西啦？给我带烤鸭！”——备注名是“死党·琳琳”。

    波越扯了扯嘴角，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短信：“宝贝，到了吗？保镖跟着没？钱够不够？妈妈往你卡里又打了五万，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又来了：“吃好睡好，不开心就回家，妈妈让厨房给你炖燕窝。”

    波越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抬头打量四周。候车大厅人来人往，喇叭里一遍遍播着车次信息。她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小孩正趴在她肩上睡觉，口水蹭了她一肩膀。右边是两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在聊股票，嘴里蹦着她听不懂的词。

    再往右看，是四个男生。

    一看就是刚高考完或者放假回家的高中生，穿着宽大的篮球背心，头发有长有短，坐没坐相地瘫在椅子上。中间那个面前堆着几瓶矿泉水，正低头翻一本翻烂了的《灌篮高手》漫画。

    波越的目光在那个男生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五官挺清楚的。不像学校里那些男生，头发一遮眼，脸都看不清。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购物袋。刚才在商场逛了一下午，导购说什么她都没太听，只是觉得“好看”“还行”“都包起来吧”，然后张叔就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后。现在想想，那一堆东西里，有一半她都不知道自己买了什么。

    零食也是。她路过一家进口食品店，看到货架上花花绿绿的包装就走不动道，随手拿了十几包。现在全堆在脚边，她一样都不想吃。

    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小孩醒了，开始扯着嗓子哭。女人手忙脚乱地翻包找奶瓶，越找越急，额头都冒汗了。

    波越看了两秒，蹲下身，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旺仔小馒头，递过去。

    “阿姨，这个给弟弟吃吧。”

    女人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太谢谢你了小姑娘……”

    “没事。”波越把袋子塞到她手里，“我买多了，吃不完的。”

    女人接过去，千恩万谢地拆开哄孩子。小孩果然不哭了，小手抓着小馒头往嘴里塞。

    波越正要坐回去，旁边那四个男生里的一个忽然探过头来。

    “嘿，那个——”他指着波越脚边一袋没拆的果脯，“能不能……给我一袋？我们等车等好久了，饿得慌。”

    说话的是个圆脸男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旁边那个翻漫画的男生抬起头，看了一眼波越，又低头翻了一页。

    波越低头看了看那袋果脯。山西老字号杏脯，妈妈塞进行李箱让她路上吃的。

    “给。”她递过去。

    圆脸男生接过来，喜笑颜开：“谢谢谢谢，你去哪里？”

    “太原”

    “我们回承德”他拆开袋子，往嘴里丢了一颗杏脯，含糊不清地说，“我们放假太BJ玩……”

    他说着，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翻漫画的男生：“刘文，你谢人家一声啊。”

    叫刘文的男生合上漫画，抬头看过来。

    波越这才看清他的脸。头发比现在流行的杀马特长发短很多，干净利落的寸头，眉毛很浓，眼睛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波越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好像上课偷看小说被老师点名一样。

    “谢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也没什么起伏。

    波越“嗯”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

    心跳有点快。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热。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翻开漫画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波越掏出手机，给琳琳发短信：“我遇到一个男的。”

    琳琳秒回：“帅吗？”

    波越盯着屏幕想了三秒：“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有照片吗？偷拍一个！”

    波越抬头，偷偷举起手机，假装在自拍，镜头悄悄歪向旁边——那个男生侧着脸看漫画，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按下快门。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爸爸。

    波越一惊，手机差点没拿稳。她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压低声音：“喂，爸？”

    电话那头是爸爸浑厚的嗓门：“丫头，到哪儿了？几点到太原？爸让司机去接你。”

    “还没上车呢，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行，路上别跟陌生人说话，有事找张叔。钱够不够？”

    “够够够，爸你别老问这个。”

    “什么叫老问？爸不是怕你委屈吗？你小时候说要天上的月亮，爸都差点给你搭梯子……”

    “好了好了，我挂了。”波越脸红到耳根，赶紧挂了电话，心虚地瞥了旁边一眼。

    那个叫刘文的男生，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波越：……他听到了？！

    她恨不得把脸埋进购物袋里。

    又过了十几分钟，喇叭响了：“开往太原方向的K601次列车开始检票了……”

    候车厅里一阵骚动。抱孩子的女人站起来，公文包男收起电脑，四个男生也站起身收拾东西。

    波越跟着站起来，张叔已经利落地拎起了所有袋子：“小姐，您走前面，我跟着。”

    经过那四个男生旁边时，圆脸男生忽然叫住她：“哎，那个……留个QQ呗？以后找你玩！”

    波越脚步一顿。她下意识看向刘文。他也正看着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QQ号添加好友的页面。

    心跳又漏了一拍。

    “好啊。”她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飞快写下一串数字，递过去。

    圆脸男生接过纸条，笑嘻嘻地揣进兜里。

    波越转身上车。车厢里人挤人，张叔在前面开路，她在后面跟着。

    安顿好座位后，波越从包里摸出手机，QQ上弹出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

    “我是刘文。”

    波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大拇指悬在“同意”上方。窗外是BJ渐远的黄昏，城市的轮廓一点点退成剪影。

    她点了“同意”。

    备注名那一栏，她打了“文”字，又删掉，最后留下一个字。

    “他。”

    而另一辆火车上，刘文靠在硬座靠背上，看着好友列表里多出的那个新头像——一朵卡通向日葵，昵称是“越”。

    他把备注改成了两个字的拼音。

    “boyue。”

    窗外是飞速掠过的田野。他翻出那本《灌篮高手》，却在某一页停住了——里面夹着一小片包装纸，是刚才那个杏脯袋子上的。

    他看了两秒，把它重新夹回去，合上了书。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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