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白兔奶糖

《 京夜难缠 》 封面

    黑色商务林肯停稳时，傅森川没有马上下去。

    他隔着车窗看这条巷子，路灯大半是坏的，墙皮剥落，潮湿的霉味混着住户炒菜的油烟飘进来。

    她住这儿。

    心口猛地一揪。

    爹是名校校长，妈是三甲医院院长，她本该光芒万丈。

    如今却缩在这种墙皮剥落，连路灯都坏了一半的老巷里。

    当年他把她困在身边的时候，曾信誓旦旦地许诺过要给她最好的一切。

    可结果呢？

    不仅把她逼成惊弓之鸟，还逼得她宁愿躲进这种连老鼠都嫌脏的贫民窟，也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那股子绞着血的悔意还没散，后座便传来窸窣的动静，“爸爸，我们到了吗？”

    傅森川没答，推开车门，凉风灌进来。

    小家伙蹦下车，站在坑洼的水泥地上，仰起脸打量那栋旧楼，“妈妈的家好破啊。”

    “我不想妈妈住这里。”那双仰着的眼里蓄满了光，“我想让她和我们回去住。”

    他只将那只温热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些，带着孩子往巷子深处走。

    感应灯昏黄，照得楼道越发逼仄。空气里裹着厚厚的油污味，混着墙角垃圾袋的酸腐气，闻着有些发闷。

    傅森川皱了皱眉，护着孩子避开地上的杂物，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没走几步，掌心那只温热的小手忽然死死攥紧了他。

    五楼。

    绿色防盗门，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门框边角还黏着半截撕不净的小广告。

    手指骨节分明，抵在冰冷生锈的铁门上，悬在那儿停了五秒。

    指节蜷了蜷，终究是没忍住那股子狠劲儿，用力叩了下去。

    笃、笃、笃。

    门拉开一条细缝，屋里昏黄的灯光透出来，勾勒出女人清瘦的轮廓。

    看清那张脸，傅森川呼吸几乎停滞。

    他贪婪地，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瘦了，也更白了，但整个人是亮的，那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鲜亮。鼻梁还是那么挺，下颌那条线从耳垂往下走，和六年前一样干净利落。只是脸颊上多了点弧度，把轮廓撑得柔和了些。

    这种鲜亮和柔和，他以前没见过。

    从前她看向他，眼里全是抵触和恨意。

    而现在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是她。

    又不是她。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像是要透过这张脸，去辨认那个早已消失的人。

    痣呢？

    左眼卧蚕上，本该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现在没了。

    “你找谁？”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试了两次，才把那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林听？”

    女人皱了皱眉，脸上浮出一个被冒犯的表情，“找错人了，我叫楚新。”作势就要关门。

    傅森川一把抵住门板，“你这样装就没意思了。”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名字换了。”他往前逼近半步，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痣也点了。”

    视线顺势往下落，停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这个呢……你弄得掉吗？”

    又往前逼了半步，两人之间仅剩的空气被挤压殆尽。

    她的后背死死抵住冰凉的门框，退无可退。

    “既然你说我找错人了，”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胸口，“那你这儿，敢给我看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身后那只一直攥着他衣角的小手猛地甩开，小小的身影哭着冲了出去。

    “妈妈！”

    他扑进她怀里，一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腿，另一只攥得死紧的小拳头终于松开，高高举起。

    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早就被汗浸软了，皱巴巴地粘在一起。

    “妈妈，吃糖。”小家伙仰着头，小手举得高高的，“这是笑笑老师奖励给我的，我专门给你留的，吃了手就不疼了。”

    女人的身体顿了一下。

    嘴唇抿了抿，像是把什么冲到嘴边的东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比任何对峙都让她措手不及。

    她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抬手想去扶孩子，指尖刚碰到他后背又硬生生收回，往后退半步，双手僵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哎——小朋友，你先松开。”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两只手悬在半空，没碰他。

    “妈妈，你别生爸爸的气了……我喜欢爸爸，也喜欢妈妈……我不想你们吵架……”

    她弯下腰，捏住那小小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搏跳得飞快。

    她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了颤，狠下心，一根一根，掰开。

    “啪嗒。”

    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像一颗被遗弃的，小小的心脏。

    小家伙僵住了，低头看看空掉的手心，又抬头看妈妈。

    过了好几秒，小小的身子蹲在冰凉水泥地上，指尖捡起沾满灰尘的奶糖，用干净的袖口反复来回擦，擦得眼眶通红，眼泪砸在糖纸上晕开一片湿痕。

    “没关系的，还能吃……”

    那只沾了灰的小手举起来，抖得厉害，“妈妈，你吃一口好不好？真的很甜。”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腰，退后半步。

    三人僵持的安静里，楼道尽头忽然传来木门推拉的吱呀声响。

    一个披着外套的大妈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先落在傅森川身上，笔挺的西装，冷硬的下颌线，往那儿一站就不好惹。她愣了一下，又低头看见蹲在地上抽噎的孩子，眉头皱起来。

    随即眉心一松，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语气里带上几分数落：

    “小楚，你不是说这月底才回来吗？怎么今晚就到了？”她朝傅森川努了努下巴，“这就是你老公？那这孩子……”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

    大概是觉得哪里不对，真是老公孩子，当妈的怎么让孩子蹲在地上哭？

    大妈的视线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楚新脸上，欲言又止，摇着头把门掩上了。

    门一关，楼道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楚新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慢慢转回身，“我再重复最后一次，我叫楚新，不是什么听，再不走，就别怪我叫人。”

    说完，直接抬手关上了防盗门。

    “砰”的一声闷响。

    将所有视线、声音，连同傅森川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隔绝在外。

    楼道重新陷入昏暗。

    那团小小的身影还蹲在地上，“爸爸……”他抬起头，小脸通红，“妈妈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是我上次饭没吃完吗？还是我把照片弄皱了？我以后一定更乖……真的会更乖……”

    傅森川蹲下身，手臂微微发颤，却温柔地将儿子按进怀里。

    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盯着那扇紧闭的绿色防盗门。

    隔壁大妈那句“你不是说月底才回来吗”还悬在空气里，像一根淬了冰的针，顺着耳膜往里钻。

    她结婚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条毒蛇，死死绞住他的心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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