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模一样的妈妈

《 京夜难缠 》 封面

    京都的深秋，黑得格外早。

    才下午四点，窗外已是一片灰。

    顶层会议室里，市场总监站在投影前，翻页的手指抖得厉害。

    长桌两旁死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主位上飘，又迅速躲开。

    傅森川靠在椅背里，十指交叠搁在膝头，他没说话，也没皱眉，只是坐在那儿，整栋大厦的空气便像结了冰一样，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傅总，这部分预算……”总监声音发虚。

    话没说完，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

    声音很轻，在死寂里却像一道惊雷。

    傅森川眼皮都没抬，视线落在报表上。

    屏幕亮着，是儿子发来的视频：爸爸你快看妈妈。

    他扫了一眼，指尖微顿，随即一翻，将手机死死扣在桌面上。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脑子里闪过儿子抱着旧相册的画面。

    这种事，六年来发生过太多次。

    在商场，他挣开他的手往人群里冲……

    在游乐场，他拽着陌生人的衣角不放……

    在电视机前，他捧着那本旧相册，看一眼屏幕上的人，又低头看一眼照片，来回比了又比……

    每一回都是兴冲冲，最后变成眼巴巴看。

    他早认命了。

    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靠着别人身上那点相似的影子，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傅总？”总监试探。

    傅森川眼底沉了沉，正要开口，手机又震起来。

    语音请求一通接一通地弹，提示音在安静里显得刺耳。

    几道视线扫过来，又迅速移开。

    “散会。”

    他起身，推开玻璃门，穿过长廊，进了私人办公室。

    整面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站在窗边，指节用力到泛白，才按下接听。

    “爸爸！”

    听筒里炸开哭声，憋了太久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

    “她手流血了！是妈妈！她救了一个大肚子阿姨，你看那个视频，她的脸，跟相册里一模一样！不是像，就是！求你了爸爸，你看一眼好不好！”

    这回没再说像。

    而是咬死了说一模一样。

    男人喉咙发紧：“傅嘉树——”

    “就一眼！求你了爸爸！”

    他没辙，挂了电话。

    聊天框里躺着一条三十七秒的视频，封面模糊，一道人影蹲在地上。

    他盯着那个播放键，拇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按下去。

    怕。

    怕又是空欢喜，更怕这最后一点念想，被彻底掏干净。

    六年了，他在无数路人身上找过她——某个背影，某半张侧脸，某种走路的样子。

    追上去，拨开人群，压着声音喊她名字。

    可人家一回头，永远是张陌生的脸。

    这种感觉太熟了。

    就跟手机用到只剩百分之一的电，红条闪啊闪，最后嗡一声黑了屏。

    最终，还是按下了播放。

    画面晃了几下才勉强稳住，像是路人随手拍的，现场嘈杂不堪，背景里全是声嘶力竭的“快打120”。

    镜头正中，一道身影半跪在地上。

    白色毛衣，袖子高高推至小臂，左手掌心全是刺目的血。女人低着头，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稳稳扶着瘫坐在地的孕妇。

    傅森川急急地凑近屏幕，两根手指颤抖着撑开，将画面放大。

    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段下颌的弧度。可就是那一截弧度，从耳垂到下巴的那条线，他到死都忘不掉。

    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下一秒，熟悉到骨子里的女声，穿透嘈杂的背景音，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没事没事，我不疼，你千万别激动，动了胎气伤到宝宝就不好了。”

    轰的一声，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是她，真的是她！

    攥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战栗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整条手臂。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腕，才勉强稳住没有让手机砸下去。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她还在说着什么，可他却再也听不进半个字。只有那道熟悉的声线，像一根极细的针，顺着耳膜往里钻。

    画面角落，一行白底黑字：记者楚新。

    记者……楚新？

    林听……变楚新？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来回地碾，碾得粉碎，才敢咬着牙确定。

    怪不得这六年翻遍全国都找不着人，合着不是她藏得深，是她直接把根刨了，连名带姓全换了，活活跟他傅森川撕了个干净。

    够狠，果然很林听。

    男人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当年他折了她的翅膀，生生把她困在身边，还用尽了手段去哄骗，说只要生下孩子，就放她自由。

    她信了。

    可他压根就没打算守那个承诺。

    因为他太清楚了，女人一旦生了孩子，就会有了软肋，那是他算准了能拴住她一辈子的筹码。

    可千算万算，他怎么都没料到，她会这么狠。

    孩子才生下七天，她什么也没要，说走就走，干干净净。甚至为了躲他，连名带姓全换了。

    他傅森川这辈子算无遗策，唯独没算到，众人眼中那个温顺的乖乖女，狠起来，竟能这么不留余地。

    胸腔里那股酸涩疯狂翻涌，被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压了回去。

    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可一想到这六年，她那样一个人，要在外头一个人讨生活，心脏还是像被钝刀子来回地剐，生疼。

    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失控的红已经褪了下去，只剩一片浓重的郁色。那股在办公室里横冲直撞的戾气，被他生生压回了骨头缝里。

    他扯了扯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重新坐回椅子里。

    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整整一个小时，他就那样坐着，把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一寸一寸碾平。

    “查海城都市频道，记者楚新。”他拨通电话，声音哑得厉害，“十分钟，资料发我。”

    挂断，他一遍遍循环那条视频，眼睛舍不得挪开。

    手机震动，档案弹出。

    楚新，海城都市频道记者，入职一年。工号、地址、联系方式……

    他盯着屏幕上那片血迹，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

    然后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办公室门外，走廊的长椅上，正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家伙穿了一身挺括的小西装，肩线笔直。可那张脸却白得过分，皮肤薄得透亮，像上好的冷瓷，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听到开门的动静，小家伙抬起头。廊灯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睫毛扑闪了两下。

    就是这个角度，这个仰着脸看人的神态，眼尾微微垂着，带着点无辜，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看着那张小脸，傅森川心里那股没处发的邪火蹭地就上来了。她倒是走得干净，把这缩小版的她留给他，让他想恨都找不到主儿恨，只能憋着。

    小家伙眼睛亮得惊人，蹭地站起来：“爸爸！是妈妈对不对？你看到了对不对？”

    男人没说话，只看了助理一眼，助理已经会意去订机票。他弯腰，把儿子捞起来，大步往外走。

    “嗯，是妈妈。”声音哑得不像话。

    小家伙在他怀里愣了一秒，然后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他领口，那股子执拗劲儿，跟她如出一辙。

    去机场的路上，小家伙霸着手机不放，翻来覆去地看那段视频，一遍一遍，还把手机捂在胸口，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爸爸，妈妈真的在海城吗？”

    “她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她知道我叫傅嘉树吗？”

    “她会跟我们走吗？”

    傅森川没作声，垂着眼，看小家伙把那颗大白兔奶糖又摸了一遍。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确认还在，才趴在舷窗上，把鼻子压得扁扁的往下看。

    趴了一会儿，小家伙又忽然回过头来，声音小小：“爸爸，我有点怕……怕妈妈不喜欢我。等下见到她，你能不能……在她面前多夸夸我？”

    傅森川喉结滚了滚，半晌没吭声。

    只是伸出手，将儿子那只冰凉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他没有回答那些问题。

    因为连他自己，都在怕。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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