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流言暗涌护娇颜

《 绮堂春晏 》 封面

    烛火又跳了一下。

    沈清晏收回思绪，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宴席章程上。座位安排、菜式、茶点、戏班、人手……桩桩件件，都得细细斟酌。

    正写到“茶点宜备四甜四咸，并时令鲜果数碟”，门外廊下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比晚翠的急促些。

    “夫人，”是张管家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您歇下了吗？”

    沈清晏搁下笔：“进来吧。”

    张管家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他行了礼，抬眼看了看沈清晏，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清晏温声问，“可是园子那边又有什么难处？”

    “不是园子的事……”张管家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是……是外头有些闲话，传得不太好听。老奴方才从外头采买回来，听街上几个铺子的伙计嚼舌根……”

    沈清晏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还平静：“什么闲话？你说便是。”

    张管家咽了口唾沫：“外头……外头都在传，说夫人您……您虽出身书香门第，却自幼养在深闺，不通庶务，不善言辞。还说……说咱们府上接了春日宴的帖子，怕是、怕是要闹笑话……”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沈清晏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有些发白。她垂下眼，看着纸上“茶点”两个字，没说话。

    书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烛火的噼啪声。

    晚翠在旁边听得脸色都变了，忍不住道：“这、这都谁说的？怎么这么编排人！”

    张管家苦着脸：“老奴打听了几句，话头像是从几家茶楼酒肆传出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说国公爷娶妻无德，恐损威名……”

    “砰！”

    沈清晏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滚了几圈，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她慢慢抬起眼，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却抿得紧紧的。

    “知道了。”她声音很轻，却还算平稳，“你先下去吧，此事……不必声张。”

    张管家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要不要……要不要跟国公爷说一声？这些闲话传得凶，怕是对您、对府上都不好……”

    沈清晏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他军务繁忙，这些后宅琐事……不必烦他。”

    张管家还想说什么，见她神色坚决，只得躬身退下了。

    门关上，书房里又只剩主仆二人。

    晚翠急得眼圈都红了：“夫人！这明明就是有人眼红，故意使坏！您怎么能……”

    “晚翠。”沈清晏打断她，声音依旧轻轻的，“去给我倒杯茶来。”

    晚翠咬了咬唇，转身去倒茶。茶盏递过来时，沈清晏接住，指尖却有些发颤。

    她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事。”她说，像是说给晚翠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流言罢了……做好自己的事，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可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她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来——“不通庶务”、“不善言辞”、“闹笑话”、“娶妻无德”……

    她想起前日在松鹤堂，顾老夫人将宴席重任交给她时那期待的眼神。

    想起陆惊珩说“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去”时平淡却安心的语气。

    想起自己这些天在园子里一点点布置，想着要让那些来看笑话的人瞧瞧，镇国公府的女主人，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可现在……

    她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东院书房。

    陆惊珩刚处理完最后一封边关急报，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

    林苍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北狄那边近来还算安分，只是边境巡逻的弟兄们说，入冬前有几股小规模的马贼流窜，抢了牧民几头牛羊，已经派人去剿了。”

    “嗯。”陆惊珩应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

    林苍忙道：“属下让人换盏热的来？”

    “不必。”陆惊珩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园子那边，药液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林苍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夫人身边的晚翠姑娘收的，说多谢国公爷记挂。”

    陆惊珩没说话，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张管家压得极低的声音：“国公爷，老奴有要事禀报。”

    陆惊珩抬眼：“进来。”

    张管家推门进来，脸色比在西院时还要凝重几分。他行了礼，看了眼林苍，欲言又止。

    林苍识趣道：“属下先去外头候着。”

    “不必。”陆惊珩淡淡道，“说吧。”

    张管家这才躬身道：“回国公爷，外头……外头近来有些流言，传得甚是不堪。都是、都是冲着夫人来的……”

    他将方才在西院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老奴派人悄悄查了查，话头最早是从东街‘悦来茶楼’传出来的，那几个散播闲话的，像是收了银子办事的闲汉。再往上查……就查不清了。”

    陆惊珩一直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张管家说完，书房里陷入一片沉寂。

    烛火在他深墨色的瞳仁里跳跃，映出一片冷意。

    “娶妻无德？”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张管家和林苍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是、是……”张管家额头冒了汗，“话是这么说……”

    陆惊珩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反而透着森森的寒意。

    “我陆惊珩娶什么样的妻子，轮得到外人说三道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窗外夜色浓重，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林苍。”

    “在。”

    “去查。”陆惊珩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悦来茶楼，那几个闲汉，还有背后指使的人。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在兴风作浪。”

    林苍神色一凛：“是！”

    “还有，”陆惊珩转过身，目光扫过张管家，“府里上下，若有人敢议论半个字，家法处置。”

    “老奴明白！”张管家连忙躬身。

    陆惊珩摆了摆手，两人悄声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惊珩站在窗前，望着西院的方向。那边还亮着灯，昏黄的一点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想起下午在月洞门后看到的那个侧影——发间沾了草屑，裙角沾了泥，却神情专注，眼睛亮得惊人。

    不通庶务？

    不善言辞？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寒意更重。

    次日一早，沈清晏照例先去园子看了看。

    昨儿送来的药液已经用上了，工匠正小心翼翼地往苔藓上喷洒。湿润的深绿色衬着灰白的太湖石，果然多了几分“苔痕上阶绿”的幽深意境。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石面上的青苔。凉丝丝的，带着潮气。

    “夫人，”晚翠在旁边小声道，“您早膳又没用多少……要不先回去歇歇？”

    沈清晏摇摇头：“不了，还得去前院跟张管家对一对采买的单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正要往外走，却见一个小丫鬟匆匆从月洞门那边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青瓷罐子。

    “夫人！”小丫鬟跑到跟前，福了福身，“厨房让送来的，说是……说是国公爷吩咐的。”

    沈清晏一怔：“是什么？”

    “是新贡的云雾茶。”小丫鬟把罐子递过来，“国公爷说，宴上需用这个。”

    沈清晏接过罐子，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里头茶叶细嫩蜷曲，白毫显露，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极品的云雾茶。

    她记得……前几日陆惊珩来西院用晚膳时，她随口提过一句，说江南老家的碧螺春香气清雅，可惜京城不易得。

    当时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以为他没在意。

    ……

    沈清晏握着罐子的手紧了紧，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而生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盖上盖子，轻声问：“国公爷……还说什么了？”

    小丫鬟摇摇头：“没了，就说是宴上需用。”

    沈清晏点点头，让晚翠给了赏钱，打发小丫鬟回去了。

    她抱着那罐茶叶，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夫人？”晚翠小声唤她。

    沈清晏回过神，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走吧。”她说，声音轻快了些，“去前院。”

    午后，沈清晏正在前厅核对戏班的单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抬头望去，只见林苍带着两个亲兵，押着三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从大门外进来。那三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嘴里塞了布团，呜呜地说不出话。

    张管家急匆匆迎上去：“林副将，这是……”

    林苍朝沈清晏这边看了一眼，抱拳道：“夫人，国公爷命属下查散播流言之人，现已拿获。这三人是东街一带的闲汉，收了银子，在茶楼酒肆散布关于夫人的不实之言。”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廊下。

    那三人被按着跪在地上，看见她，眼里露出惊恐之色。

    林苍继续道：“属下已审过，指使他们的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看不清面容，只说是‘上头的主子’吩咐的。银子给得大方，一人十两。”

    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小半年了。

    沈清晏静静看着那三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愤怒有，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她还没踏进那个圈子，明枪暗箭就已经来了。

    “国公爷说，”林苍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人交给夫人处置。是送官，还是按家法，全凭夫人定夺。”

    沈清晏沉默片刻。

    厅里众人都看着她，等她发话。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送官吧。”她说，“按律处置便是。”

    林苍有些意外：“夫人，若送官，此事恐怕会闹得更大……”

    “就是要闹大。”沈清晏声音很轻，却清晰，“藏着掖着，旁人还当咱们心虚。既然敢做，就得敢当——让京兆尹好好审审，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林苍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抱拳道：“是！”

    那三人被拖了下去。

    沈清晏转身回到厅里，继续看手里的单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纸张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傍晚时分，沈清晏终于把宴席的章程初步拟好了。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正准备让晚翠传膳，外头却传来脚步声。

    陆惊珩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深青色的常服，肩头还沾着外头的寒气。进门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听说，你把那三人送官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清晏站起身，点点头：“嗯……我想着，送官更妥当些。”

    陆惊珩走到她书案前，低头看了看摊开的章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清秀工整。

    “不怕闹大？”他问。

    沈清晏抿了抿唇：“不怕。清者自清。”

    陆惊珩抬眼看她。

    烛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疲惫，可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亮的，没有半分怯意。

    他忽然想起下午林苍回来复命时说的话——“夫人说，藏着掖着，旁人还当咱们心虚。”

    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而生的戾气，忽然就平复了。

    “茶收到了？”他换了话题。

    沈清晏一怔，随即点头：“收到了……多谢。”

    “宴上就用那个。”陆惊珩淡淡道，“你既喜欢碧螺春的香气，云雾茶也不差。”

    沈清晏手指蜷了蜷，心里那点暖意又漫了上来。

    “嗯。”她小声应道。

    陆惊珩又看了看她写的章程，忽然伸手，指着其中一行：“戏班这里，添一出《牡丹亭》的‘游园惊梦’。”

    沈清晏有些意外：“那出……会不会太哀婉了？”

    “不会。”陆惊珩收回手，“春日宴，贵在一个‘雅’字。这出戏词曲俱佳，正合适。”

    沈清晏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提笔记下。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书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陆惊珩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流言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沈清晏笔尖一顿。

    “我已让人去查背后主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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