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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雨打海棠造奇境

作者香玉琉璃帝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820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绮堂春晏 》 封面

    “只是……”她看了看那些湿滑的角落,叹了口气,“这苔藓真不好伺候,咱们尽力吧。”

    沈清晏微微一笑:“有劳了。”

    吩咐下去,园子里便忙碌起来。几个小厮去库房后院抬石头,两个手脚麻利的丫头提着竹篮和薄铲,蹲在墙根下,小心翼翼地剥离那些巴掌大的青苔。

    沈清晏没走,就站在廊下看着。

    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微微眯起眼,看着园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海棠树——枝条舒展,花苞还藏在褐色的萼片里,只露出一点粉白的尖儿。再过些日子,它们就会轰然盛放,热热闹闹地挤满枝头。

    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在心里一遍遍勾勒那个画面:湿润的青苔贴着奇石的缝隙蔓延,石旁斜斜探出一枝海棠,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水珠,欲滴未滴。风一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青苔上,落在石阶旁。

    安静,却动人。

    “夫人,”晚翠从旁边小径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个手炉,“您在这儿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仔细着凉。”

    沈清晏接过手炉,指尖触到温热的铜壁,轻轻舒了口气。

    “不碍事。”她顿了顿,又问,“那些太湖石……大概什么时候能运过来?”

    “张管家亲自盯着呢,说最迟午后就能清理好。”晚翠看了看自家夫人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小声问,“夫人,您真觉得……这样能成吗?奴婢听说,往年那些府上办春宴,都是可着劲儿摆名贵花木,一盆赛一盆的鲜亮。咱们用石头和青苔……”

    “你觉得太素了?”沈清晏转过头看她。

    晚翠脸一红,低下头:“奴婢不敢。只是……怕那些贵人觉得咱们府上小气。”

    沈清晏没说话,只是望着园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晚翠,你说……什么是‘气派’?”

    晚翠愣了愣:“这……奴婢也说不好。大概就是,排场大,东西好,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

    “嗯。”沈清晏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可有时候,一味求‘大’,求‘多’,反倒失了味道。就像写字,满纸都是墨团,不见留白,看久了只会觉得累。”

    她伸手,虚虚指了指园中几处:“你看,那里,那里,还有水榭边上——若只是堆满海棠,固然热闹,但眼睛往哪儿放都是花,看久了也就那样。可若在这些地方放一块奇石,石畔铺上青苔,再让一两枝海棠斜斜地探过来……人的眼睛就有了落脚处,会顺着石头看过去,看到苔藓的绿,看到花瓣的粉,看到水珠的光。”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亮起来,像是自己先被那个画面打动了。

    “到时候,宴席摆在水榭里,推窗望去,远处是成片的海棠林,近处却是这般小巧精致的景致。一远一近,一闹一静,才有趣味。”

    晚翠听着,似懂非懂,但看着夫人眼中笃定的光,心里那份不安莫名就淡了些。

    “夫人说得是。”她轻声应道。

    午后,几块太湖石果然运来了。

    不大,最高的也不过及腰,但形状确实奇巧。有的玲珑剔透,孔窍相通;有的层叠如云,起伏有致;还有一块扁平如榻,边缘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

    沈清晏亲自下了台阶,走到园子里。

    她绕着那几块石头慢慢走,不时停下,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石面上的浮土。阳光照在石头上,泛起温润的光泽,那些天然的纹理和孔洞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这块放曲廊转角。”她指了指那块层叠如云的,“从廊上走过来,一转弯就能看见,像一座小小的山。”

    “这块放水榭对面,离水近些,石根可以浸湿,苔藓长得更好。”

    “这块……”她走到那块扁平的石榻边,沉吟片刻,“放海棠林边缘,挨着那株老树。宴席间隙,或许有女眷想走近赏花,可以在这儿歇歇脚。”

    张管家跟在她身后,一一记下。

    “夫人思虑周全。”他由衷道,“这几块石头一放,园子的景致确实活泛了不少。”

    正说着,去铲苔藓的丫头们也回来了。竹篮里铺着湿润的薄土,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片片青苔,最大的有蒲扇那么大,最小的只有铜钱大小,但都绿茸茸的,鲜嫩可爱。

    沈清晏走过去看了看,很满意。

    “小心些,别碰散了根土。”她叮嘱道,“现在就去铺上吧,趁着日头好,土还湿着。”

    丫头们应了声,提着篮子去了。

    沈清晏也没闲着,跟着走到第一块太湖石旁,看着丫头将一片青苔仔细铺在石根背阴处,又用手轻轻压实,洒上一点水。

    “这边再补一小片。”她指着石缝,“对,就这样,让它看起来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丫头照做。

    沈清晏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走上前,亲手调整了一片苔藓的角度。

    她做这些时很专注,微微蹙着眉,嘴唇轻轻抿着。阳光穿过海棠枝桠,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她也浑然不觉,只小心地拨弄着那些脆弱的绿色。

    不远处,月洞门边,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陆惊珩刚从书房出来,本想穿过花园去前院,却被园子里的动静引住了脚步。

    他看见他的妻子蹲在石头边,裙摆沾了泥土,发间不知何时落了一小片草屑。她正低着头,用手指轻轻将一片苔藓的边缘按进石缝里,动作细致得像是绣花。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打量自己的“作品”,然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莫名让陆惊珩心头动了一下。

    他记得她很多样子——初嫁时端庄疏离的模样,深夜送药时忐忑不安的模样,读信时泪流满面的模样,雪夜被他拥在怀中颤抖的模样。

    但眼前这个,蹲在泥土地上,亲手摆弄石头和苔藓,专注得忘了周遭一切的沈清晏,却是陌生的。

    也是……生动的。

    他看着她指导丫头铺好一片又一片青苔,不时低声说几句什么。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晰,哪里该密,哪里该疏,哪里该留白,说得明明白白。

    张管家和花匠婆子起初还有些疑虑,此刻却都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渐渐有了信服的光。

    陆惊珩没有上前。

    他就那样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看她鬓边的草屑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看她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看她偶尔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擦一下额角,然后又蹲下去。

    园子里人来人往,搬石头,铺苔藓,修剪海棠多余的杂枝。她是这一切的中心,却并不显得忙乱,反而有种沉静的、掌控一切的气度。

    陆惊珩忽然想起她接帖子那日的模样——手指紧紧捏着请柬边缘,指节泛白,眼中明明有惶恐,却还是抬起头,稳稳地说:“孙媳定当尽力。”

    那时他以为,她只是强撑。

    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国公爷?”

    身后传来林苍的声音。

    陆惊珩收回视线,转身:“何事?”

    林苍顺着他的目光往园子里瞥了一眼,了然,压低声音:“兵部那边送来的文书,您要不要现在过目?”

    “放书房吧。”陆惊珩淡淡道,目光却又不由自主飘回园中。

    林苍顺着看去,正好看见沈清晏站起身,大概是蹲久了腿麻,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晚翠连忙扶住,她却摆摆手,自己站稳了,又低头去看石边的苔藓。

    “夫人这是在……”林苍有些好奇。

    “造景。”陆惊珩简短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用苔藓和石头。”

    林苍“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很识趣地没再多问。

    陆惊珩又站了片刻,终于转身。

    “走吧。”

    两人沿着游廊往前院去,走了几步,陆惊珩忽然停下。

    “林苍。”

    “在。”

    “去库房问问,有没有养护花草用的药液,要温和些,不伤根叶的。”他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有,挑最好的,送去园子里。”

    林苍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意:“是,属下这就去办。”

    陆惊珩不再多说,迈步走了。

    林苍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园子里那个忙碌的浅杏色身影,笑着摇摇头,也转身办事去了。

    园中,沈清晏对这段小插曲一无所知。

    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最后一块青苔铺好。

    几块太湖石都已安置妥当,石根石缝间,茸茸的绿色蔓延开来,有的浓密如毯,有的疏落如星。阳光斜照,苔藓上的水珠闪闪发亮,衬得灰白的石头也温润起来。

    “成了。”她轻轻舒了口气。

    张管家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夫人巧思。这般布置,确实雅致脱俗,等海棠花开,定然别有风味。”

    花匠婆子这会儿也服气了,凑近看了看那些青苔,小声道:“夫人,这苔藓娇贵,往后每日早晚得各洒一次水,水量还不能大,最好用细嘴壶慢慢喷湿。这几日天气和暖,应该能活。”

    “有劳您多费心。”沈清晏温声道,“宴前这几日,园子里就拜托您和张管家多照看了。”

    “夫人放心。”两人齐声应道。

    沈清晏点点头,又环视了一圈园子。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至少,景致这一关,她有了七八分把握。

    剩下的,便是宴席本身的安排了——座位、菜式、茶点、戏班、伺候的人手……千头万绪,都得一一理清。

    她轻轻按了按眉心。

    晚翠见状,忙道:“夫人,忙了一下午,先回屋歇歇吧?您早膳都没用多少。”

    沈清晏这才觉得有些饿,点点头:“也好。”

    主仆二人沿着游廊往回走。

    经过月洞门时,沈清晏脚步微顿,下意识朝门那边望了一眼。

    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却不知,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人曾站在那里,默默看了她许久。

    回到西院,简单用了些点心,沈清晏便又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宴席的章程。

    写着写着,暮色便漫了上来。

    晚翠进来点了灯,又悄声退出去。

    烛火跳动,在纸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沈清晏写着写着,偶尔会停下笔,望着烛火出神。

    她想起陆惊珩早间在松鹤堂说的话——“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去。”

    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也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书房处理公务,还是已经歇下了?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重新凝神看向纸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夫人。”是晚翠的声音,带着几分讶异,“库房那边派人送了东西来。”

    沈清晏一怔:“这么晚了?是什么?”

    “说是养护花木的药液,最好的那种,让咱们园子里用。”晚翠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送东西的小厮说,是国公爷亲自吩咐的。”

    沈清晏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她垂下眼,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收下吧,明日拿去园子里。”

    “是。”

    晚翠退下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晏却有些写不下去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跳跃的烛火,有些出神。

    他……知道了?

    知道她在园子里捣鼓那些石头和苔藓,知道她的打算,甚至还……送了药液过来?

    是什么意思呢?

    是觉得她胡闹,所以送点东西来补救?还是……单纯的支持?

    她猜不透。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软了一下。

    像春日里冻土化开,渗出第一缕湿润的暖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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