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巧排座次显慧心

《 绮堂春晏 》 封面

    “若查出来，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陆惊珩看着她，“你是国公府的女主人，没人能随便议论。”

    沈清晏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心里那点气，好像真就这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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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沈清晏就坐回了书案前。

    章程有了，景也造了，剩下的最要紧也最麻烦的，就是排座次。

    她让晚翠把张管家请来，又搬来厚厚一摞往年的宴客记录，还有京城各家关系的图谱——这图还是她前两日特意让张管家帮忙整理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哪家和哪家有亲，哪家和哪家有旧怨，哪家夫人爱清静，哪家小姐性子骄。

    “夫人，这活儿可不好干。”张管家站在一旁，看着沈清晏摊开一张巨大的素纸，用镇纸压平，忍不住道，“往年都是老夫人亲自定的，就这……也免不了有些磕碰。”

    “我知道。”沈清晏提起笔，蘸了墨，“所以更得仔细。”

    她先在最上首画了两个并排的圈，代表主位——自然是她和陆惊珩。

    然后顺着往下，按身份、辈分、亲疏，一个一个往下排。

    承恩公府的老夫人德高望重，得紧挨着主位；吏部裴尚书夫人与她父亲有旧，又是提点过她的人，也得靠前；永宁侯府那位郡主，出了名的爱挑刺，得找个离主位不远不近、视野又好、又不会太扎眼的地方……

    沈清晏一边想，一边用蝇头小楷在圈旁写下姓氏和备注。

    写着写着，她眉头就蹙起来了。

    问题出在几位年轻的女眷身上。

    忠勇伯府的二小姐，和安平郡王府的三小姐，去年春猎为了争一只兔子闹得不太愉快，这事儿京里传了一阵子，虽然后来两家大人出面圆了场，可两位小姐心里那点疙瘩，怕是还没消。

    若是把她们安排在一桌，甚至相邻，保不齐宴上就得闹出点动静。

    还有威远将军府的少夫人，性子泼辣，说话直，偏生和文渊阁大学士家的长媳是表姐妹，两人凑一块最爱嘀嘀咕咕议论旁人，嗓门还不小。

    沈清晏咬着笔杆，盯着那张关系图看了半天。

    硬排是排不开的，总共就那么几张桌子，那么些位置。

    她目光落到旁边花园的布局图上，那是前几日造景时她亲手画的，上面亭台水榭、曲径回廊标得一清二楚。

    忽然，她心里一动。

    “张伯，”她抬起头，“咱们宴席，是设在临水的‘听雨轩’和连着的那片敞轩吧？”

    “是，夫人。听雨轩敞亮，连着水榭和曲廊，景致最好，也够大。”

    沈清晏拿起布局图，又看了看自己画的座位草图。

    她拿起另一支笔，沾了朱砂，在图上轻轻勾勒起来。

    “既然地方够大，咱们不把席面稍稍拉开些。”她指着图，“听雨轩里设主桌和几位老夫人的座次。敞轩这边，用屏风和花架，隔成三个相对独立的小区域。”

    她一边说，一边在图上点着：“这边，摆两桌，安排几位爱清静、爱赏景的夫人。中间这里，摆三桌，给年轻些的奶奶小姐们，但中间用这丛高大的‘西府海棠’盆栽和一座山水屏风隔一下，视线自然就挡住了。”

    “这边临水曲廊拐角的地方，再设两桌。”她笔尖点了点那个位置，“这儿离主轩稍远，但透过花窗能看到湖景，也算雅致。就把那两位有些嫌隙的小姐，一位安排在东头敞轩，一位安排在这曲廊拐角，中间隔着水榭和花架，互相看不见，也就生不出事端。”

    张管家凑近了看，眼睛慢慢亮起来：“哎哟，这法子好！既没坏了规矩座次，又自然而然把人分开了！夫人，您这心思……真是巧妙！”

    沈清晏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低头标注。

    不光要避开矛盾，还得让投契的人坐得近些。几位喜欢品茶论诗的夫人，得挨着茶水点心近的地方；带了年幼孩子来的，得安排在离戏台远些、免得吵着孩子的角落……

    她又在每个座位旁边细细写上备注：

    “裴夫人，畏寒，席面需避风。”

    “忠勇伯府二小姐，不食羊肉。”

    “永宁侯郡主，喜甜，厌酸。”

    “威远将军少夫人，海物过敏。”

    ……

    一张素纸，渐渐被墨迹和朱砂小字填满。哪里摆桌，哪里设屏，哪里放花，哪里上菜最方便，都标得清清楚楚。

    沈清晏写得专注，连晚翠悄悄进来换了两次茶都没察觉。

    直到脖颈酸得厉害，她才搁下笔，揉了揉后颈。

    窗外日头已经西斜，淡淡的金光透过窗棂，洒在写满字的纸上。

    她看着那张终于完成的座位图，长长舒了口气。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

    晚膳时分，陆惊珩从兵部回来。

    他先去松鹤堂给老夫人请了安，回到东院书房处理了几件公文，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出了门。

    走到西院书房外，里头还亮着灯。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沈清晏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陆惊珩推门而入。

    沈清晏正对着那张巨大的座位图做最后的检查，闻声抬头，见是他，有些意外。

    “夫君……怎么来了？”

    “路过。”陆惊珩淡淡道，目光落在她书案上。

    那张摊开的纸实在太显眼，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与字迹，工整细致得惊人。

    他走近几步，低头看去。

    先看到的是花园布局的朱砂勾勒，亭台水榭，曲径分隔，清晰明了。然后是墨笔绘出的席面位置，主次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那些蝇头小楷的备注，一行行，一列列，将每位宾客的喜恶、禁忌、甚至性情特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忠勇伯府二小姐”和“安平郡王府三小姐”那两个被巧妙分隔开的位置上停了停，又扫过那些“畏寒”、“不食羊肉”、“喜甜”、“海物过敏”的小字。

    看了半晌，他抬起眼，看向沈清晏。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耗神过度。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带着一点完成大事后的轻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陆惊珩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安静疏离的，惶恐不安的，温柔坚定的，泪眼婆娑的。

    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在“做事”时的样子——专注，周密，有条不紊，将一团乱麻的人际关系梳理得清清楚楚，再用巧妙的心思编织成一张稳妥的网。

    这不仅仅是细心。

    这是智慧。是持家的能力，也是应对世情的通透。

    “这张图，”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缓了些，“是你画的？”

    沈清晏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嗯……我刚排好，正想再核对一遍。可是……有什么不妥？”

    陆惊珩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纸上那行“裴夫人，畏寒，席面需避风”的小字，动作很轻，像是怕碰花了墨迹。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有不妥。”他说。

    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分明：

    “甚好。”

    沈清晏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

    陆惊珩看着她有些懵懂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淡，却真实存在。

    “心思细腻，考虑周全。”他难得地，用了一句完整的夸赞，“这图排得……很好。”

    沈清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耳根开始，一点点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像晚霞突然晕染开来。

    她下意识低下头，想躲开他的视线，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往上翘。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欢喜的泡泡。那点疲惫，那点忐忑，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也没什么。”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就是多想了想。”

    陆惊珩“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可他站在那儿，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图，才道：“明日便是宴席，今晚早些歇息。”

    沈清晏点点头：“好。”

    陆惊珩转身欲走，走到门边，又停下。

    “明日，”他背对着她，声音平稳，“我会一直在。”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下。

    沈清晏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慢慢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张倾注了她一整日心血的座位图，看着陆惊珩方才手指拂过的地方，眼里漾开细细碎碎的光。

    他夸她了。

    他说，甚好。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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