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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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幽重掌 》 封面
坊市那一战之后,落霞坊市变了。
不是街变了—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铺面还是那些铺面,连西巷院角那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桂树都还是老样子。变的是人看他们的眼神。
以前散修们看玖幽,顶多是个“炼丹有点本事的小姑娘”。现在她走在长街上,两侧的摊贩会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量,等她走过去才敢继续说话。不是怕她,是怕那个每次都跟在她身后半步的黑衣男人。
而血剑宗那五个弟子跪在长街中央的样子,被太多人看见了。那名筑基后期的修士,在十二仙门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就那么跪在青石板上,左肩被一剑贯穿,裤子湿了一大片。他身后那四个师弟没一个敢上前扶他,最后还是坊市管事硬着头皮把人拖走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三天之内,落霞坊市方圆千里,所有散修都听说了一件事—魔尊夜幽冥没有死。不但没有死,还住在落霞坊市西巷一栋租来的小院里,每天傍晚会去街口那家茶馆坐一坐。他不说话,不要茶水,只是靠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闭目养神,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就在这里,有胆子的来。
没有人来。
但这不代表没人盯着他们。
又过了两天,一个穿灰袍的散修敲开了西巷小院的门。那人看上去四十出头,修为不高只有炼气中期,长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玖幽的眼神变了:
“莫辞托我来传话。血剑宗在南疆的据点他找到了。但那里不止有血剑宗的人,还有天剑宗的执事堂。他说十天之后在坊市南边的乱石岗等你,如果过时不到,他就自己进去。”
那人说完就走,像是怕多待一息都会被什么人盯上。
玖幽关上院门,转过身。夜幽冥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靠在正屋的门框上,双臂交叠,依旧是那副冷淡到骨子里的表情。
可她注意到他胸口的绷带比前两天多缠了一层—上次在长街上替她挡下血针时牵动了旧伤,碎魂钉留下的创口又裂开了一部分。
“十天不够。”他说,语气平铺直叙,“你离筑基还差最后一次闭关。筑基之前去南疆是送死。”
“我知道。”她走到院里那尊旧丹炉前,双手贴上控火阵眼:“所以我不打算等十天。今晚开始炼筑基丹。炼成了,三日内筑基。三日后出发。”
“……筑基丹的主材天元果只有一颗。炼废了,短时间内找不到第二颗。”
“那就别让它废。”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炉火从丹炉底部升起,淡金色的光芒映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你替我守着。”
夜幽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院角那棵枯桂树下盘膝坐下,闭上眼睛。黑色的魔气从他体内溢出,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小院—那是比任何结界都更可靠的屏障,除非来人修为高过他,否则连靠近院墙三步之内都做不到。
筑基丹的炼制难度远非聚气丹可比。聚气丹只是一品丹药,火候七变,半个时辰可成一炉。而筑基丹是三品丹药中的上品,主材天元果药性刚猛霸道,辅材地髓草、凝血花、百年份的茯苓,外加七种调和药性的引子—每一种都必须在特定的火候节点投入炉中,早一息则药性冲突,晚一息则效力大减。
火候九转。每一转的温度、时长、本源之力的注入量,都必须精确到毫厘。
她深吸一口气,将第一味药材投入炉中。天元果入炉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爆鸣,果皮在高温下绽裂,金黄色的药液从裂缝中溢出,在炉底汇成一汪浓郁如蜜的浆液。文火慢熬,不能急。
第一次火候变化在投入天元果后的第六十一息。文火转中火,让果肉中的药性彻底溶出。她默数着时间,在第六十一息的瞬间催动本源之力,炉火从幽蓝转为橙红,不急不缓。第二次变化在中火持续半炷香后—短暂的大火猛催,逼出天元果中残留的杂质。这个阶段最难掌控,大火多烧一息就会焦,少烧一息则杂质残留过多,影响筑基成功率。她闭上眼睛,用神识感知着炉内药液的温度变化。就是现在—大火骤起,只维持了短短七息,然后迅速回落到中火。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火候一次次变化,她的额头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筑基丹的炼制比聚气丹长了整整三倍的时间,每一个节点都需要全神贯注。长时间的消耗让她的手臂开始发酸,神识也变得模糊。可她不能停,因为这颗丹药决定了她能不能在三天之后突破筑基,决定了她去南疆是生是死,决定了那些被血剑宗控制的凡人村落还要死多少人。
夜色一层一层地深下去,月亮从中天挪到了西边,又从西边沉进了山后。
第七次变化。第八次变化。到了第九次—收火前的最后一次文火回温,她体内的本源之力忽然不听使唤地奔涌起来。和上次炼聚气丹时一模一样的感觉—丹炉中的药液在主动呼唤她的力量,而她的本源之力也在迫不及待地回应。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压制,而是顺其自然,让本源之力以一个稳定而充沛的速度灌入炉火。青铜丹炉开始剧烈颤抖,炉盖被内部的气压冲得嗡嗡作响。火纹阵上的光芒从淡金色变成了耀眼的白金色,然后骤然收敛—所有光芒、所有热量、所有声音,在一瞬间全部被吸进了炉心。
丹炉安静了下来。
她打开炉盖。炉底静静躺着三颗丹药,通体莹白如凝脂,表面隐约有金色丹纹流转。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品相之好,比上次的绝品聚气丹又高了一筹。那是绝品筑基丹,三品丹药炼出了绝品,成丹率百分百—三份材料,三颗成丹,没有一颗废料。
她将三颗丹药小心收进瓷瓶,抬起头,发现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院墙上方漏进来,照在院角那棵枯桂树上。夜幽冥还坐在树下,依旧是那个盘膝闭目的姿势,一整夜没有动过。但她知道他没有睡,因为笼罩小院的那层魔气屏障,一夜未散。
“……炼成了。”她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看到了。”他睁开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笃定:“去睡。明天开始闭关。”
筑基的过程比玖幽预想中更难。
不是因为灵力不足—三颗绝品筑基丹的药力足够将一个资质平平的修士从炼气圆满推到筑基初期还有余。难的是《落元天诀》的筑基方式和天下所有功法都不相同。寻常功法筑基,是以灵力铸就道基,在丹田中凝聚出一片灵台。而《落元天诀》要求的是“破而后立”—在筑基之前,先将自己体内所有灵力尽数废去,不留一丝一毫,然后在灵力的废墟之上,用本源之力重新铸就道基。
这就意味着,在筑基完成之前的那一瞬间,她会短暂地变回一个凡人。哪怕只有几息,也是真正的、完全的、毫无防备的凡人。
“怕了?”夜幽冥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怕有用吗?”她盘膝坐在蒲团上,将第一颗筑基丹吞入口中。丹药入喉即化,一股精纯到极致的药力从丹田中炸开,沿着经脉朝四肢百骸奔涌而去。“你在外面守着?”
“嗯。”
“万一有人打进来…”
“不会有万一。”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她第一次在玉衡峰神殿里听到他说话时一模一样。不是承诺,不是安慰,而是事实。好像只要他说了,这件事就会变成板上钉钉的现实。
她闭上眼睛。灵力在经脉中奔涌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被绝品筑基丹的药力点燃了一把大火,将她三年苦修积攒下来的每一丝灵力都逼到了极限。然后她开始亲手拆解—不是回收,不是收敛,而是废去。
一缕缕灵力被她逼出体外,在空气中消散成虚无。这个过程疼极了,每一丝灵力离体都像是在抽走一根骨头,丹田中的灵力储备在迅速干涸,那种空虚感几乎让人发疯。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将最后一丝灵力逼出体外。
然后她整个人坠入了一片彻底的、无边的黑暗。凡人。她现在是个凡人。听不到任何灵力波动,感知不到任何神识传讯,连近在咫尺的夜幽冥的气息都感应不到。如果这一刻有人破门而入,她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但没有人破门而入。那道笼罩小院的魔气屏障还在,稳稳地罩在她头顶。
而她丹田深处,在灵力尽数消散之后,终于露出了一直被压在最低层的东西—一团淡金色的光芒。不是灵力,不是魔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更接近天地本源的力量。那就是《落元天诀》的道基,是她身为神女转世的根本,是在她魂魄中沉睡了万年的本源之力。
她将神识探入那团光芒中,开始铸就属于自己的灵台。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当夕阳再次沉到院墙以下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丹田中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悬浮着一座淡金色的灵台。灵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一种厚重而古朴的气息—那不是刚筑基的修士该有的气息,而是一种更接近远古大能的、久经岁月洗练之后的沉淀。
筑基初期。成了。
夜幽冥还站在她面前,和三个时辰前一样的姿势,像是根本没动过。他垂下眼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种惯常的平淡语气说了一句她差点没反应过来的话:“恭喜。你不再是废物了。”
她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被这句话逗笑了。“……你夸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不是夸。”他转过身,朝院门走去,“是陈述事实。炼气二层到筑基初期,三个月零七天。落霞坊市方圆千里,你算第一。”
顿了一息,补了句:“我说的。”
…
这天晚上,顾老破天荒地关了青木丹坊的铺门,在西巷小院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一只烧鸡、两碟小菜、一壶坊市里最便宜的桂花酒,全是顾老从街口熟食铺子里拎来的。
“老头子穷惯了,置办不起什么好席面。但这杯酒必须得敬你。三个月,从一品聚气丹炼到三品筑基丹,观火、控火、选材、配比,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顾老端起粗瓷酒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少年人,“老夫收了十几年学徒,你是第一个没被丹炉逼疯的。”
“……顾老您这话说得像是夸我。”她端起自己那杯酒,浅浅地呷了一口。
“就是在夸你。”
“哦。”
“哦什么哦,喝酒!”顾老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满上,转头看向坐在桌对面的夜幽冥,“还有你—老夫不管你是魔尊也好魔君也罢,总之在这院子里老夫最大。你不喝?”
“不喝。”
“给个面子。”
“不给。”
顾老也不恼,自己又干了一杯,末了叹了口气:“也好,总得有个清醒的。你们这一去南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铺子里新收的学徒笨手笨脚,连观火都观不好,老夫还得从头教。倒是那个叫云棠的姑娘,前几日来铺里买药,聊了几句,言语间不像是寻常散修,倒像是哪个大家族的遗孤……”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玖幽却听得心头微微一动。那个在街角被华服男子欺负的姑娘,脚底残留幽蓝色灵力,腰间挂着背面刻着“夜”字的古玉,如今正在坊市中心那家灵药铺做帮工。
她自称是散修,却认得魔界七姓的玉佩。她说是巧合,却偏偏在他们救下莫辞的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坊市。太多巧合堆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顾老,”她放下酒杯,“那个云棠姑娘,最近还常来吗?”
“隔三差五来一次,每次都是买些寻常的跌打药。不过这两三天没见到人,掌柜说她告了两天假,说是要去坊市外采药。”顾老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对了,她说若见到你,托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她说,‘南边不太平,若是姑娘要去,请务必小心天剑宗的外事长老。那人姓段,修为虽只是金丹初期,却擅长一种极歹毒的困魂之术,专克魔气,也克一些上古传承的功法。’”
玖幽和夜幽冥对望了一眼。困魂之术。专克魔气。也克上古传承的功法。这句话不是随口的提醒,是一条极其精准的情报—精准到不可能是从散修闲聊中听来的。
云棠知道他们要去哪里,知道他们要面对什么,还知道那个姓段的外事长老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夜幽冥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找她。”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道:“你今晚把修为巩固好。明日出发。”
“你去哪儿找?”
“不用找。她既敢让顾老带话,就不会躲着。”他的身影消融在院门外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句淡得几乎听不见的尾音:“她身上流的是魔界七姓的血。这道血脉,不管隔了多少代,我都能感应到。”
顾老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灌了一杯酒,自言自语道:“一个个走得比兔子还快。老头子这桌酒菜还没吃完呢。”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玖幽,忽然收起脸上的醉意,换了一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神情。
“那封信看了?”
“信?”她愣了一下,“什么信?”
“他写给你的信。三个月前在玉衡峰神殿里,你不是在石桌上看到过一封吗?”顾老放下酒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种洞穿世事的了然,“你当老夫为什么第一眼就收了你在铺子里?不是因为你会炼丹—你还不会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是因为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三百年前他最后一次来玉衡峰,带了一封信。他说,将来会有一个姑娘来到这里,看到那尊残破的神像,然后走进那间封尘的寝殿,打开那扇刻着‘夜’字的门。那封信就是他留给你的遗书。他以为你会在他死后才看到。”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领下那块古玉。三个月前打开那封信的时候,她看到的第一句话是:“玖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原谅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陪你。半片魂魄在我这里,我若不死,你便不能完整。我等了那么久,等的就是把这条命还给你。”
她跪在地上把信攥出了洞,然后听见身后有人咳嗽:“哭什么。我只是说应该死了,又没说一定死。”
“那封信里写的不是什么遗言,”顾老端起酒杯,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是他三百年里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你能看到那封信,就说明那些话他打算只让你一个人知道。所以老夫不问你们之间的事,也不问他为什么还活着。老夫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三百年前他把那封信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若有朝一日她真的走到这里,请替我转告她—我欠她的,不是一条命能还清的。’”
桂花酒的香气在夜风中缓缓飘散,西巷小院的烛火摇晃了几下,终于还是稳住了。玖幽坐在原地,手心里那块古玉的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不是滚烫,是温热的,像是有人在隔着一道极远极远的距离,轻轻回应着什么。
“……他不欠我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顾老,又像是在对着那块古玉说话:“三百年前是他替我挡了碎魂钉,万年前是他替我挡了致命一击。他从来不欠我任何东西。”
她站起身,朝院门走去。
“是我欠他。”
夜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满院烛火齐齐矮了一截,又在下一瞬重新燃起,比之前更亮。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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