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云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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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幽重掌 》 封面
夜幽冥找到云棠的时候,她就在坊市外那座荒山的半山腰上。
不是躲,是等。山路旁有一块突起的青石,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她坐在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青布衫的袖口被山风吹得轻轻翻动。脚边放着一只竹编的药篓,里面零星装着几株品相寻常的活血草—显然不是真的来采药的。她在这里等了很久,久到肩头落了一片枯叶都没去拂。
夜幽冥在十步之外停下脚步。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山道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到了他这个修为,黑夜与白昼的区别已经不大—他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也能看清她攥紧膝头布料的手指。她紧张,但她在等。有胆量等他的人不多,有胆量等一个三百年前杀穿过十二仙门的魔尊的人更少。
“说吧。”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风很大,“你故意让顾老带话,不就是想让我来找你?”
云棠站起来,朝他行了一个极为古老的魔族大礼。右掌覆心,左膝微屈,额头几乎触到自己的手背。那姿势和莫辞在乱石岗行的礼一模一样—第七代护法血脉。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护法云氏末裔云棠,恭迎少主归位。家祖云岫,三千年前为先主战死于北疆。云氏一族三百年前被十二仙门灭门,幸存者隐姓埋名散入凡间,至今只剩我一人。”
夜幽冥沉默了片刻。“云岫的后人。云岫是我父君的先锋将,死在北疆那场大战里,尸骨没有找回来。你这一脉的族谱,魔界还留着。起来吧。”
云棠直起身,抬起头。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先祖战死于北疆,她的家族三百年前被十二仙门满门屠灭,她一个人隐姓埋名活到现在,靠给散修当帮工换一口饭吃。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她先祖效忠的君主之子,是她家族等待了三百年的少主。她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玉佩,”她从衣领中取出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双手捧到夜幽冥面前:“这块玉是家祖从夜家得到的信物。家祖说,持此玉者,便是夜家之人。无论相隔多少代,无论变成什么模样,只要见到此玉,便如同见到夜家本主。属下将此玉还于少主,请少主收回。”
夜幽冥没有接。“你留着。我父君当年送出这块玉的时候,是给你们云家的信物,不是借条。”
云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袖口擦去,重新站直身体。
“少主,属下有事禀报。血剑宗在南疆的据点不止一个,最大的那座在苍岭城外的黑风谷深处,表面是一座废弃的矿坑,实则内部已被掏空,改建为血魂丹的炼制工坊。负责镇守此处的,是天剑宗外事长老段鸿—金丹初期修为。但他此人真正的倚仗不是修为,而是他修炼的一门上古禁术。”
“困魂之术。”夜幽冥接道。
“……是。困魂之术专克魔气,也克一些上古传承的功法。其根源是一种极为歹毒的缚魂咒—以活人精血为引,以死者魂魄为锁,强行束缚对手的神魂。精血越纯,束缚越强。所以血剑宗这些年在南疆大肆抓捕魔族后裔,不止是为了炼丹,更是为了给段鸿的困魂之术囤积‘材料’。”云棠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属下还查到一件事。天剑宗宗主秦无伤半个月前秘密出关,修为已突破元婴中期。他没有直接去南疆,而是绕道去了东海,目前不知所踪。”
夜幽冥听完这些,看着云棠,忽然问了一句与情报无关的话:“你在坊市这几个月,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属下不敢确认少主是否愿意相认。而且属下修为太低,怕给少主添麻烦。”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先祖为夜家战死,云家等了三百年—属下只是想,至少要把这些情报告诉少主。至于属下自己,少主不必管。”
夜幽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道极细的黑色魔气从指尖溢出,落在云棠的头顶上方三寸处,化作一枚小小的黑色印记,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她的发间。
“这是我夜家的护身印记。危难时会碎裂,可抵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印记碎裂的同时,我会感应到你的位置。”
”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不是我的属下,你是我父君旧部的后人。以后不用叫少主。”
云棠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道:“……那叫什么?”
“随便。”
他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记住了—夜家不欠你们云家什么,云家也不欠夜家什么。你活着,比什么都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云棠独自站在山腰的青石旁,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枚黑色印记残留的温度,对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黑色背影,无声地跪了很久。
回到西巷小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夜幽冥推开院门,发现屋里的灯还亮着。玖幽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张她自己手绘的南疆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三个点—莫辞之前带来的情报说血剑宗控制了三处据点,她对照着从坊市买来的旧地图,标注了一个大概的范围。
手边放着一只空了的瓷杯,杯底还残留着几片沉底的茶叶。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很潦草,一看就是困到不行的时候写的——“如果云棠姑娘愿意,可以搬来院里住。西厢房空着。”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字条和那张画得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极认真的地图。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但比笑好看。
第二天午时,云棠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叩开了西巷小院的门。她来时带了一盆花—一株不知名的野兰,说是山里采药时顺手挖的,好养活,不用费心照料,扔在院里就能活。她把花盆摆在院角那棵枯桂树下,浇了第一瓢水。
玖幽从丹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半株没来得及分拣的凝血草:“云棠姑娘,西厢房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窗户朝南,早上有太阳。”
“……谢谢玖姑娘。”云棠站在院里,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把行囊往哪儿放。
“不用谢。以后叫我名字就好。”她说完就缩回了丹房,继续分拣药材,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顺口一提。
莫辞背着两把新买的短刀大步跨进院门,和正站在院里不知所措的云棠打了个照面。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莫辞认识云棠—三百年前魔界七姓被灭族的那一夜,云家的幸存者中曾有人托人向莫家求援,但莫家当时也自身难保,没能及时赶到。
这件事是莫辞从祖父口中听来的,他一直记着。而云棠认识莫辞—云家最后的族谱上,记着七姓护法中莫家的名字。
“……莫辞。”云棠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你是云家的后人。”莫辞不是疑问,是确认:“在坊市那天,我没认出来。对不起。”
“不怪你。那天的情形,我自己都不想认自己。”云棠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比她平时低眉顺眼的模样好看得多。莫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当年的事,却被从正屋里传出的一个冷淡声音打断了。
“叙旧可以,别在院子里。碍眼。”
夜幽冥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依旧是那副冷淡到骨子里的表情。莫辞和云棠同时噤声,不约而同地退后了半步。
玖幽从丹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那半株凝血草,对着那两人的背影喊了一句:“别怕他,他就嘴上冷。昨天还跟我说你们先祖都是好人…”
“闭嘴。”夜幽冥的声音还是冷的,但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尴尬,瞒不过她。
她缩回丹房,继续分拣药材,嘴角却翘了起来。那株从山里挖来的野兰安安静静地蹲在枯桂树下,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叶片舒展开来,绿得发亮。这栋租来的小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有点像家了。
出发的时间定在第三天清晨。还有两天的准备时间。莫辞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坊市入口的石牌坊下,跟往来的散修套近乎,从各种闲言碎语中拼凑出南疆黑风谷的大致地形。他的伤还没好透,左肩上被锁链贯穿的创口还在隐隐渗血,但他从不在人前皱一下眉。
云棠则每天去坊市中心的灵药铺上工,利用帮工的身份替他们留意十二仙门的动向—天剑宗的人已经来过三次了,每次都买同样的几味药材,全是克制魔气的方子。这意味着他们也在做准备,而且他们的目标不只是夜幽冥,还包括所有可能与魔界有关联的人。
而玖幽把这两天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巩固修为上。筑基之后,丹田中的本源之力比炼气期雄浑了至少十倍,但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股力量。
每次运转《落元天诀》,那股淡金色的光芒都会不由自主地溢出经脉,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护体真元—不是她主动释放的,是力量太过充沛,身体还来不及完全掌控。
顾老说这是好事,说明她的道基打得比别人都牢。但也可能是隐患—在需要隐藏气息的场合,这种不由自主的力量外溢会让她成为最显眼的目标。
“收。”夜幽冥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将一块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黑布扔给她:“用这个裹剑。裹到剑身上的铭文不再发光为止。”
她接过黑布,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这是什么东西?”
“万年前战场上裹尸用的。能屏蔽一切气息外泄。”
“……你给我裹尸布?”
“干净的。没用过。”他顿了顿,“大概。”
她把剑裹了三层,又花了大半天练习将本源之力收敛在丹田灵台之内,不让一丝一毫溢出体表。到傍晚时分,她终于能将气息收敛到和普通筑基初期修士完全一致的程度。
傍晚时分,云棠从灵药铺下工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说今天天剑宗的人又来了,这次是来买“锁魂香”—一种专门克制魔族神识探查的迷香,品级不高但配方极其刁钻,普通的灵药铺根本不会备货。他们去了坊市最大的那家药铺,把所有的锁魂香都买光了,足够熏倒几十号人。“那东西对普通修士没用,只对魔族有用。”
夜幽冥说:“他们在准备困魂之术的辅材。锁魂香能削弱魔族的神识防御,让缚魂咒更容易得手。”
莫辞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铺在桌上。黑风谷的地形他已经摸清了大半—入口是一处废弃的矿坑,矿道四通八达,但主矿道只有一条,直通地底深处。
血魂丹的炼制工坊就在矿道尽头,有至少二十名血剑宗弟子轮班值守,外事长老段鸿的住处设在工坊上层的石室中。而困魂之术需要以活人精血为引、以死者魂魄为锁,这意味着在段鸿的住处附近,必定有一处关押活人的地牢,也可能是两处—一处关凡人,一处关魔修。
“两处地牢都在地下,入口各自独立。凡人的在东侧,魔修的在西侧。段鸿的困魂之术需要两种原料—凡人的精血做引,魔修的魂魄做锁。所以两处地牢都必须足够大。”夜幽冥低头看着那张粗糙的地图,沉默了片刻,做出了决定,“三日后出发。分两路:我和玖幽正面吸引段鸿,莫辞和云棠趁机救人。”
“正面吸引金丹初期?”莫辞倒抽一口凉气,“少主你的伤…”
“伤是小事。困魂之术是大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困魂之术专克魔气,也克上古传承的功法。而玖幽修的《落元天诀》恰恰就是上古传承,他修的魔元也恰恰就是魔气。也就是说,段鸿一个人,同时克制他们两个人。
夜幽冥垂着眼帘,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无意识地摩挲了片刻,然后抬起眼帘,看向玖幽。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笃定的平静:“但困魂之术有一个致命缺陷—同一时间只能束缚一个人的神魂。所以两个人一起上,他只能锁死一个。”
“……你的意思是?”玖幽皱了皱眉。
“锁死他的同时,另一个人杀他。”夜幽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关键不是谁能挡住困魂之术,而是他先锁谁。”
“……你要让他先锁你。”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对。”
“凭什么?”
“凭你的本源之力不被困魂之术克制。”
“你刚才明明说困魂之术也克上古传承…”
“克一部分,不克全部。你的本源之力来自于天地初开,比困魂之术的源头更古老。他锁不住你。”
她的手指攥紧了剑柄。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她还是不想接受。金丹初期的全力一击,在困魂之术的加持下,他一个旧伤未愈的魔尊,拿什么正面硬抗?可他脸上的表情告诉她—这件事没得商量。
她最终松开了剑柄,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院角的野兰被夕阳照得叶片发亮,枯桂树上不知何时停了只麻雀,歪着头看着院子里这桌人,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像是也在发表意见。
出发那天清晨,落霞坊市还没醒。雾气很浓,长街两侧的铺面都还关着门,只有街口那家早食摊刚支起炉子,摊主打着哈欠往锅里添水,看见四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雾气朝坊市南门走去。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黑衣男人,面色苍白,步履从容,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紧随其后的是个背剑的少女,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再后面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魔修,男的身背双刀,女的提着药篓,都穿着最普通的散修衣裳,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摊主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这么早”,然后继续低头烧水。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他也不会知道,三百年前曾在十二仙门联军面前杀穿一条血路的魔尊,此刻正从他的早点摊前路过,准备去南疆杀另一群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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