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下旧影

《 御魔圣骑 》 封面

    海边的夜晚本该只有潮声与虫鸣。但今夜不同。

    椰火镇中心广场上，上百盏渔火灯笼被竹竿挑得高高的，橘红色的光晕叠在一起，把石板地面烤得暖烘烘的。男女老少们走出了家门，男人们搬出自酿的果酒，女人们端出连夜蒸好的糕饼，孩子们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手里的风车被海风推得呼呼转。不知是谁率先哼起了一支捕鱼时唱的老调子，很快便有人跟着和，调子越传越广，最后汇成一片粗粝却热烈的合唱，裹着酒气与笑声，飘向海湾深处。

    仅仅几个时辰之前，这阵歌声还可能是哭喊。

    那只金翅黑羽帝企鹅撞碎渔船、冲上码头的时候，不少渔民是亲眼看见了的。三层楼高的黑影从闸门外跃入港湾，一路犁翻七八条船，那画面烙进眼里，足以让最老练的水手腿肚子发软。贝恩三人追上去的时候，岸上的人们甚至已在心里盘算逃生的路线了，镇里没有能挡得住蓝级魔兽的人，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可那个平日里蹲在铁砧后头抡锤子的少年，一拳把这一切都砸碎了。

    消息传得快。蒲生和贝恩三人回镇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整个椰火镇已经沸腾了。贝恩在路上便已经想好了说辞，进了镇口便扯开嗓子招呼镇民们聚拢过来，把傍晚那一战添油加醋讲了个遍。当然，添的是细节，加的是气氛，事实倒是一点没掺水分。他说蒲生如何迎着魔兽不闪不避，说那拳上红芒如何把半边天都映亮了，说那只金翅黑羽帝企鹅如何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一声便趴进了沙地里。

    镇民们听得一愣一愣，再看向站在贝恩身后的那个红衣少年时，目光里便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那东西叫敬畏。也带着热乎乎的亲近。

    毕竟蒲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从小在铁匠铺里拉风箱、抡铁锤，偶尔替东家送把菜刀、替西家补口铁锅，谁家屋顶漏雨他也爬上去帮忙铺瓦。这个孩子生在椰火镇、长在椰火镇，他的根和镇上每一户人家的烟囱一样，都扎在这片沙土地里。

    而今这根上开出了一朵谁也没料到的花。

    镇中心广场上，贝恩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举着酒杯，花白的鬓发被海风撩起，眉梢那道旧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整个人红光满面，像是年轻了十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过了合唱的调子：“乡亲们！来！让我们一起举杯，敬椰火镇的英雄！蒲生！“

    “英雄蒲生！“

    “英雄蒲生！“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孩子们喊得嗓子都劈了，大人们把酒杯举过头顶，酒液在火光中晃出琥珀色的光。蒲生被推到了台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红衣在灯笼下映出暖融融的边，后脑勺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翘起一撮，他抬手按了按，又放下，嘴角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弧度。

    子成端着酒杯凑过来，抿了一口，侧头打量着蒲生，眼里带着长辈看晚辈时那种温温的光：“小蒲啊，一夜之间从小铁匠变成全镇大英雄，这万众瞩目的感觉，是不是不太适应？“

    蒲生挠了挠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卖鱼干的周婶、撑渡船的老刘头、和他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拴柱，大家伙儿都在朝他笑，举着杯，喊着名，好些人眼眶都亮晶晶的。他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最后一点局促也吐了出去：“实不相瞒子成叔，一开始我确实挺紧张的。从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一回到镇上镇长这么一夸我，大家伙突然这么关注我，浑身上下被盯得手足无措的，怪尴尬的。“

    子成笑而不语，等着他说下去。

    “但这宴会气氛烘托到现在，我也想明白啦。“蒲生转过身，也端起了面前的杯子，里头是果酒，清冽冽的，“我本意就是想帮乡亲们除祸害。现在魔兽死了，大家都安全了，大家关注我说明信任我、肯定我，我还有什么不适应的。“

    子成眉头微微一挑。这番话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既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在赞美里飘起来。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若是得了这等赞誉，怕是早就鼻孔朝天了。他沉默了片刻，由衷地拍了拍蒲生的肩膀：“小蒲，你真是给我太多惊喜了。看来你不仅实力高过我们几个老头子，觉悟也远在我们之上啊。“

    蒲生连忙摆手：“子成叔，我可不敢当。我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能耐。您和明叔还有镇长这些年来为咱们镇操的心、出的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我顶多算是热心肠，可不敢说觉悟在您们之上。“

    这话倒不是客气。这些年来贝恩三人为了椰火镇劳心劳力，从修码头到巡海防，从调解纠纷到帮扶孤寡，桩桩件件没有私心。蒲生从小就看着这三个老人在镇里忙前忙后，对他们是打心眼里敬重。

    子成哈哈一乐，指着蒲生笑道：“哈哈，没想到你小子的情商也高。你没必要给我们三个老家伙留面子。要是我们有你这么好的天赋，指不定飘成什么样了。像你这样，天赋极高，面对突如其来的名利还能保持谦虚冷静，太难得了。我要是跟你换个位置，自忖做不到你这么好。惭愧惭愧。“

    蒲生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杯中的果酒映着一小片跳动的火光。他能听出子成是真心夸赞，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并不像这位赤诚老者以为的那样坦荡。

    关于那团火，关于自己的实力，他并非一无所知。

    但他确实不能说。

    是夜。喧嚣散尽，广场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剩了几盏照着空荡荡的石板地。海风把残余的酒气吹散，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冷冷的银光铺满了屋顶和街巷。蒲生推开铁匠铺的木门，踏进熟悉的黑暗里，反手把门合上。

    背倚着门板，他闭了闭眼。一整晚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在耳畔回响，说心中没有波澜是假的。但那波澜底下，压着一层更重的东西。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柄小铁锤上。锤柄磨得光滑发亮，锤头上有一道浅凹痕，是他当年第一锤没砸准留下的。爷爷下葬那天，他把这柄锤子插在坟头土里，后来想了想，又拿回来挂在了墙上。

    他走过去，指尖触了触冰凉的锤面。思绪像一根被抽出的丝线，牵着他回到了两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

    两年前。通往椰火镇的乡村小路。

    那一日爷孙俩的活计是在临近的岛屿上，替人打造一批鱼叉。活儿瞧着不多，真动起手来却一直接到日薄西山。等爷孙俩驾着小船回到椰火镇码头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白晃晃的，把码头边的礁石照得像一排蹲伏的野兽。白天的喧闹早就退尽，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浪拍打石阶的啪嗒声，一声接着一声，单调而安稳。

    这样的夜路他们走了十几年，早已习惯。拴好船，一老一少踏上了回镇的小路。路两侧的树丛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风一过，枝条沙沙作响，偶尔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试探什么。

    蒲生走在爷爷身后半步，靴子踩在沙土路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爷爷，为什么不让我去当骑士？我都快蓝级中阶了，您看。“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赤红色的光芒悄然亮起，在月色下温顺地跳动着。那光芒凝练而纯净，比起今夜他砸死金翅黑羽帝企鹅时的那一拳，只强不弱。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问了。十多年来，爷爷一直在暗中教他战斗技巧和魔法修炼的法门，从如何引气入体到如何凝气于兵，再到如何将能量聚于肢体......体系完整而严谨，分明是名师门下才有的路数。而蒲生也确实是天赋过人，十余岁便已踏入了蓝级的门槛，这等进度放在帝国任何一座骑士学院里都足以被奉为天才。

    可爷爷从不让他在外人面前显露，更不许他去参加任何骑士考核。蒲生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他心中有火，有少年人天生的热血和向往，哪个男儿不想披甲执锐、策马扬鞭？

    可爷爷的话，他从来都听。

    老墨走在前面，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像被磨过许多遍的老砂石：“蒲生啊，爷爷不是不让你去当骑士。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有些事情，爷爷还不能跟你说。你先好好修炼，等时机成熟了，爷爷自然会让你做你想做的事。“

    “您总说时机成熟时机成熟……“蒲生收了掌心的红光，攥了攥拳，有些急躁，“我都快十八岁了，这要等到什么......“

    话没说完，嘴便被老墨的手捂住了。

    那只手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带着铁屑与炭火的气味。老墨将手拿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蒲生耳朵里：“嘘。站着别动。有人在附近。“

    话音未落，老墨已经侧过身，将蒲生护在自己身后。他微微弓着背，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蒲生能感觉到爷爷周身的气息变了，变得紧绷、警觉，像一把藏在鞘里三十年的刀突然被抽出了半寸。

    蒲生屏住呼吸，凝神望向四周。回镇的小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两旁的树林黑魆魆的，风穿过枝叶的响动和先前并无二致。他悄悄调动体内的火属性能量，将感知铺展出去......

    没有。什么都探查不到。周围的一切就像一潭死水，连一只夜鸟振翅的动静都没有。

    可爷爷如临大敌的模样绝不像装出来的。

    沉默。风声。月光。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老墨忽然轻咳了一声，直起腰来，语调不紧不慢，像在跟熟人打招呼：“咳，树林里的三位。如果是来找老头子我的，就请现身吧。难道还要老夫请你们出来？“

    蒲生心头猛地一紧，循着爷爷的目光望向左侧那片密林。

    “嘿嘿嘿……墨老头，好久不见了。“

    一阵尖利的冷笑从林中传出，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铁皮上刮了一下。紧接着，在蒲生惊异的目光中，那片树林忽然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空气寸寸剥落，显出三道裹在黑袍里的人影来。他们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月光下，仿佛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之前被一层看不见的幕布遮住了。

    碎裂虚空！这种能力蒲生听爷爷提起过，那是白级以上的强者才可能触碰的领域！

    白级。宗师巨擘。放眼整个大奚大陆，那是足以让一国君主以礼相待的存在。而在椰火镇这条偏僻的乡间小路上，一出现就是三位。就为了找一个打铁的老头？

    蒲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忍不住偏头去看爷爷的侧脸。

    月光下，老墨的面容平静如水。但蒲生注意到，爷爷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攥紧了。

    那一夜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颠覆了少年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那些对话、那些名字、那些被月影掩盖的秘密，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蒲生心中最深的那把锁里。老墨的身世，远不是椰火镇居民们所知道的那样简单。

    那晚之后，蒲生再也没有问过爷爷“为什么不让我当骑士“。

    因为他终于明白，爷爷不让他走出去，不是禁锢，而是保护。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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