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铁匠的拳头

《 御魔圣骑 》 封面

    烟尘如一道垂落的帷幕，缓缓向两侧退去。

    红衣少年站在幕心，纹丝未动。他的拳还保持着下落的姿势，指节上残留着一圈尚未散尽的赤红光芒，像刚熄灭的炭火余温尚存。而那只足以让三名黄级骑士手足无措的金翅黑羽帝企鹅，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趴伏在地——颈项以上的部分已经软塌塌地陷入了沙土之中，血肉模糊，暗金色的翅羽无力地摊开，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旧氅。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嘶鸣。

    一拳！

    玉明觉得自己的老花眼怕是犯了。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把镰刀柄往沙地里拄了拄才稳住身形。可无论他怎么看，那只蓝级魔兽都确确实实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机全无。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半天没发出声来。

    蓝级魔兽。金翅黑羽帝企鹅。他和贝恩、子成三人合力都拦不住的东西。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一拳砸死了。就像砸一颗核桃。

    “老花眼“这个念头第三次冒出来的时候，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贝恩和子成终于追到了近前，两人跑得满头是汗，子成的铁链标枪拖在身后，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痕。可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步子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贝恩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具庞大的魔兽尸体上，脖颈处的断面还在向外渗着暗蓝色的血液——那是魔兽体内残留的属性能量在缓慢外溢。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向站在尸体前方的少年。细看之下，他认出了这张脸。

    蒲生。镇上铁匠铺的那个孩子。

    十九年前，时值乱世，一个叫蒲墨的老铁匠抱着尚不满周岁的孙儿来到椰火镇。贝恩记得那孩子瘦得像把枯柴，哭声却响亮得跟小兽崽子似的。老铁匠话不多，贝恩问过他从哪儿来，他只摇了摇头说了句“都过去了“，便再没开口。乱世之中带婴孩远走他乡的人，背后多半有一段不想被翻开的往事，贝恩没有追问，给祖孙俩腾了一间空铺子做了铁匠营生。十几年过去，蒲墨的铁锤声成了椰火镇最稳当的晨钟暮鼓，蒲生从小在铁砧旁长大，三岁会拉风箱，七岁能掌钳子，十二岁打的菜刀比镇口王屠户用了二十年的老刀都好使。两年前老墨去世，蒲生便子承祖业接管了铁匠铺，平日里热心肠，人缘也好，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只会打铁的少年竟然...

    “蒲生？“贝恩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三度，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是你做的？“

    蒲生这才把拳头收回来，甩了甩手腕，指节上几道红痕像是打铁时蹭出的茧子，看不出半点异样。他偏过头看向贝恩，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茫然：“啊……镇长，是我做的。我刚刚听回镇子的人说海港里有个怪物在破坏渔船，就想着去帮帮忙。一出镇口，这玩意儿就朝我冲过来了。我看它长得凶神恶煞的，就给了它一拳。“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路边碰见一只挡道的野狗，顺手撵开了。

    可贝恩的激动却难以平复。他清楚，椰火镇穷，没资源没背景，贝恩自己黄级巅峰便是小镇实力的顶峰了，数年来无论如何苦修都摸不到蓝级的门槛。而蒲生那一拳上凝聚的火属性红芒，普通人看不出端倪，骑士却一眼便能分辨——将魔法能量凝于身体部位，那是蓝级以上骑士的标志。椰火镇有自己的蓝级骑士了。

    玉明按捺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蒲生面前，双手扳住少年的肩膀，连珠炮似的问道：“魔法！你的火属性魔法是谁教的？你刚刚把火属性能量凝在拳头上，那可是蓝级骑士才有的手段！你知不知道！“

    蒲生被晃得微微后仰，眨了眨眼睛，倒也不慌，只是慢吞吞地说：“明叔你说的是这个吗？“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只见一团赤红色的能量缓缓从他掌纹深处涌出，像一泓烧开了的泉水，温驯地聚拢在他掌心上方寸许处，不跳不躁，安安静静地燃着。

    “我之前打铁的时候吧，有回不小心把手伸进了炼炉里。“蒲生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太要紧的旧事，“当时吓了一大跳，赶紧抽出来，结果手没事，就裹了这么一层红乎乎的东西。后来慢慢就熟了，打铁的时候用它控火特别好使，而且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力气……“说罢，他顿了顿，歪头看向三人：“这玩意儿……是魔法？“

    贝恩、玉明、子成三人面面相觑，六道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下，又齐齐落回少年脸上。沉默持续了约莫三次呼吸的长度。

    然后三人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苦笑出声。魔法属性的觉醒和掌握，放在任何一个骑士学院或法师塔里都是要经过数年冥想、反复淬炼才能摸到门槛的苦功，有人修炼到三十岁都未必能引出第一缕属性光芒。可这个少年呢？烫了一回手，打了几年的铁，就顺顺当当地觉醒了火属性，还稀里糊涂地练到了凝气于体的境界。

    三人只能感慨命运不公，自己穷尽数十年未能达到的高度，眼前这个弱冠之年的小铁匠，却轻松做到了。

    贝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羡慕与欣慰交织的复杂情绪一并排出去。他看着蒲生，道：“傻小子，你的实力早就超过我们这几个老头子了。你刚刚那一拳砸死的，是一只蓝级初阶的魔兽。能把魔法能量凝聚在身体部位上，那是蓝级以上骑士的标志——你现在的水平，恐怕已经在蓝级中阶甚至高阶了。日后椰火镇的损失镇上都能补偿，有了你这个蓝级骑士，咱们镇就要跃居附近几座岛屿里实力最雄厚的小镇了。“说罢又转向玉明和子成，“老二，你带人收拾一下这里，安抚渔民。老三，我得用空间信笺给百花骑士团报信，让他们派人来确认蒲生的骑士等级，自从大陆分成了五大帝国，咱们天潮帝国骑士和法师的身份等级，都由百花骑士团指派专员认证。“

    蒲生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一双眼睛在暮色中映着远处渔火的光，亮晶晶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开口：“我……是骑士？蓝级骑士？“

    贝恩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深处涌出来，带着多年郁结一朝散尽的畅快。他抬手拍了拍蒲生的肩膀，手掌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衣上，力道不轻不重：“别愣着了，跟我回镇上去。椰火镇出了个蓝级骑士，这可是大事，得好好宣扬宣扬。“

    玉明在一旁搓着手咧嘴笑道：“大哥，光宣扬可不行啊。蒲生这一拳不光替咱们除了大患，还救了码头那么多渔船。怎么着也该开个庆功宴吧？“

    贝恩大手一挥：“开！庆功宴必须开！老三，你跑一趟，通知镇上，宴席的钱从镇财政支。“

    子成翻了个白眼，把铁链标枪往肩上一搭，慢悠悠地开口：“怎么又是我？大哥，这主意是明哥出的，你让他去张罗呗。“

    “能者多劳嘛。“贝恩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我得用空间信笺向百花骑士团报信，还得给蒲生讲讲骑士的规矩；老二要带人处理这具魔兽尸体，蓝级魔兽黑羽帝企鹅，它的羽毛和骨骼都值钱，不能糟践了。安抚镇民、操办宴席这些动嘴又跑腿的活儿，自然就归你了。“

    “得。“子成把标枪在沙地上顿了顿，“您二位一个动嘴皮子，一个出力气，轮到我就得动嘴又动腿。合着我是老三，活该多干活呗。“

    “哈哈哈哈老三你这话说的，我平时少疼你了？“

    “您疼我？您疼我就是让我去跑腿。“

    “那可不是一般的跑腿，那是代表镇长去慰问乡亲，重要着呢。“

    三老一少沿着镇口的小路往灯火初上的椰火镇走去。棕榈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海风把贝恩三人拌嘴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蒲生走在最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团红光已经散去了，只剩下几道老茧和铁锈留下的斑痕。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再攥紧。

    蓝级骑士。

    他抬起头，望见前方三个老头的背影被渔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玉明还在跟贝恩争辩子成是不是又偷懒了，子成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回嘴，贝恩夹在中间打圆场，三个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起起落落。

    蒲生忽然想起两年前爷爷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暮色。他跪在坟前，把一柄自己亲手打的小铁锤插在坟头土里，说“爷爷，我替你守着铺子“。那柄小铁锤现在还在铁匠铺的墙上挂着。

    他收回视线，快步跟上了前面三个老头的脚步。

    今晚的椰火镇，海风好像比平时温柔了一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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