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死人不会说谎

《 仵作她不肯结案 》 封面

    我把左肺托在手里的时候，老周手里的镊子掉进了水盆

    叮的一声，水花溅到我袖口上

    我没抬头

    肺的颜色不对正常的溺死肺会因为灌满水而膨胀发白，表面会有淡红色的泡沫但这副肺是暗红色的，体积没有明显增大，表面干干净净

    我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也不对轻了太多

    拿起刀，在肺叶上切了一道口子切面颜色偏暗，我用刀背挤压了几下，只渗出少量暗红色的血液

    没有溺液

    一滴都没有

    我又检查了气管黏膜上有细小的出血点，这是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但管腔内部很干净，没有泥沙，没有水草，什么都没有

    我摘掉一只手套，伸进一根手指探了探

    干燥的

    我转过身看着陆行舟：她没有溺水

    陆行舟靠在墙上，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盯着我的那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她是被人掐死的我说掐死之后，扔进了柳河所以她肺里没有水，气管里没有泥沙她掉进水里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停尸房里安静了很久

    老周弯腰去捞掉进水盆的镊子，捞了半天没捞起来他的手一直在抖

    陆行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确定

    我能确定我把肺放回原位，摘掉染血的手套，溺死的人肺里全是水，重量比正常肺重一倍以上但这副肺的重量基本正常，切开也没有溺液加上甲状软骨骨折和颈部掐痕，足够判定了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着她那张脸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写下来一式两份一份存县衙，一份送到府衙

    我愣了一下：府衙？

    这个案子不在清河县结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柳河上游连着府城的河道，下游通向邻县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半夜出门洗衣裳，死在离家三里外的河里，脖子上有掐痕，肺里没有水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案子

    他顿了顿

    背后一定还有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躲他是认真的

    我爹当年也是这样验出一具尸体有问题，坚持要查然后呢？被罢职，被赶出县衙，回到家郁郁寡欢，没几年就走了

    但眼前这个新来的县令，他在让我把案子往上捅

    他知道我爹的事他昨晚亲口说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把刀放下，摘下另一只手套，抬头看着他：我可以写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

    你来清河县，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验尸格目哗啦哗啦响他伸手按住那几张纸，目光落在那姑娘的脸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十八年前你父亲验过的那具尸体是我老师的

    我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窗外那只麻雀还在叫老周终于把镊子捞起来了水盆里的水晃了两下，又归于平静

    我看着陆行舟，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遮掩他说的是实话

    你老师是谁我问

    陆行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按在格目上的手收了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帘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

    明天早上我要去一趟柳河渡口他说你要是想知道更多，就一起来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猛地弯了一下腰差点灭了又站直了

    我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姑娘

    她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的切口已经被我缝合好了线走得不算整齐，但很结实

    你放心我轻声说我不会让你白死你的事还没完

    我收拾好工具的时候，老周已经把水盆端出去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停尸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验尸格目摊开，提起笔，在昨天那行批注下面重新写了一段：

    死者双侧肺脏未见溺液积聚气管及支气管内未见泥沙及水草胃内未见溺液综合颈部生前掐痕及甲状软骨骨折判定为生前遭扼杀后抛尸入水非溺死

    写完之后我放下笔，把墨迹吹干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但我心里一点都亮不起来

    陆行舟到底是什么人他老师是谁十八年前我爹验过的那具尸体是谁为什么陆行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清河县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我把验尸格目折好放进怀里，走出了停尸房

    院子里，老周正在墙角蹲着抽烟袋看见我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周

    他嗯了一声，没看我

    我爹当年验的那具尸体你知道是谁吗

    老周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飘出来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磕了磕烟灰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爹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件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顿了顿

    我只记得那具尸体被送来的时候是半夜来送尸的人穿着京里的官服

    京里的官服

    我爹一辈子在清河县当仵作，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京里来的官，他这辈子恐怕都没接触过几次

    什么样的案子，能让京城的人半夜送一具尸体到一个小县城来验

    什么样的案子，能让我爹验完之后一个字都不敢提

    什么样的案子，能让一个新上任的县令，千里迢迢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翻旧账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老周抬头看着我：你要去哪儿

    柳河渡口我说

    现在？

    天还早我说我想去看看那姑娘出事的地方

    老周张了张嘴，想劝我，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个样犟

    我没接话走出县衙后门的时候，街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白茫茫地往上冒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蹲在路边刷牙

    这就是清河县的早晨跟每一天一样

    但那姑娘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早晨了

    我沿着柳河巷的方向走昨天去过她家，今天我想去她洗衣裳的地方看看

    柳河渡口在县城西边，走路大概两刻钟河水不算深，但水流挺急岸边有几块大石头，是附近人家洗衣裳常用的地方

    我蹲在其中一块石头上，伸手试了试水温凉凉的，不算刺骨

    如果那姑娘是在这里洗衣裳，有人从背后袭击了她把她掐晕或者掐死，然后扔进了河里河水会把她冲到下游，芦苇丛会拦住她的尸体

    我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了大约一百步，有一片茂密的芦苇丛这里的河水变缓了，水面漂着一些枯枝烂叶

    我拨开芦苇，往里面看了看

    地上有一些踩踏的痕迹脚印很乱，不止一个人的

    我蹲下来仔细看泥土里有一些深色的斑点我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不是血

    是墨汁

    一个姑娘家，洗衣裳的地方，怎么会有墨汁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芦苇丛后面是一条小路，通向一片废弃的老宅子那片宅子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院墙上爬满了藤蔓

    我正要走过去看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姑娘一大早跑到这儿来不怕家里担心啊

    我转过身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肩上扛着一根扁担，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友善，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打量我

    你是我问

    我姓刘他说住柳河巷口昨天你在那家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看见了

    我看着他他的扁担一头绑着绳子，另一头空着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

    你是打鱼的

    对他笑了一下那姑娘的尸体就是我捞上来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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