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人不撒谎

《 仵作她不肯结案 》 封面

    我没回答她，也没法回答

    那男人一把把女人拽回屋里，冲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衙门怎么说就怎么办，你一个仵作操什么心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女人的哭声又响起来，闷闷的，像是被捂住了嘴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柳河巷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边人家窗户里透出零零星星的灯火，有人在炒菜，葱花的香味飘过来一条黄狗趴在巷口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了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具女尸的样子

    耳坠不见了指甲缝里有东西虎口有刀伤

    她死之前跟人有过拉扯

    走到县衙后门的时候，我看见停尸房的灯还亮着老周应该早就走了，这门是谁开的？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正低头翻我今天写的那份验尸格目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官服，背影挺直，腰带上挂着一块令牌，烛光底下晃来晃去的

    我推门进去：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来

    二十出头的一张脸，眉眼端正，薄唇抿着，看着不像本地人他手里拿着我的验尸格目，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我手上的泥，又从泥扫回我脸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就是沈青棠？

    是我你是谁？

    他把格目翻了个面，指了指我写的那行批注：这是你写的？

    是

    你验出他杀？

    我只是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格目合上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今天下午刚收到的调令，我叫陆行舟，从今天起代理清河县令你这份格目，我看过了

    我愣了一下

    新县令？之前没听说过要来新人啊

    你写得不错，他说，但你漏了一样东西

    漏了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走到那具女尸旁边，掀开白布，把她左手抬起来，指着食指和中指的指缝：你再看看这里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指缝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

    我验的时候明明看见她指甲缝里有暗绿色得植物汁液，虽然不多，但确实有现在怎么没了？

    你动过尸体？我抬头看他

    没有我到的时候就这样了他松开女尸的手，盖上白布，有人比你更早来过这间屋子，把你看到的东西清理掉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人来过在我离开之后在我回来之前有人进过这间停尸房擦掉了那姑娘指甲缝里的东西

    为什么？为了掩盖什么？

    那姑娘指甲缝里的东西，一定是能指认真凶的关键证据

    我后背一阵发凉有人一直在盯着这案子盯着我

    你得罪人了陆行舟把格目丢回桌上，语气听不出是提醒还是警告

    我没得罪人，我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好奇

    你知道上一个在这间屋子里查出他杀的仵作是什么下场吗？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爹陆行舟说十八年前，也是在清河县，也是在停尸房一个姓沈的老仵作验出一具尸体有他杀痕迹，坚持不改口后来案子翻了，他被罢了职，回了老家，没过几年就死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知道我爹的事

    他怎么知道的？他才刚来清河县第一天

    你到底是谁？我问

    陆行舟没有回答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要你重新验一遍这具尸体从头到尾，当着我的面验

    然后他就走了

    门帘在夜风里晃了两下，烛火跟着摇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这个人不对劲他知道我爹的事他一个刚上任的县令，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停尸房来看一份验尸格目他不是来当官的，他是冲着别的什么东西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女尸白布底下她静静地躺着，脸上的表情已经被水泡得看不清了，但我总觉得她在看着我

    你放心我轻声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白死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停尸房

    天还没全亮，院子里灰蒙蒙的，露水打得石板路湿漉漉的老周正在门口扫地，看见我来，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扫，没跟我打招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陆行舟已经到了

    他换了身便服，深灰色的长衫，袖口卷起来一节，正站在窗前往外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点了点下巴示意我开始

    我没多说什么，戴上手套，掀开白布

    那姑娘还是昨天那个姿势躺着，但因为天气热，尸体已经开始有些变化了腹部微微隆起，皮肤表面的静脉网变得明显这些都是正常腐败进程，不影响验尸

    我从头部开始

    头发我拨开她的头发检查头皮，没有外伤头皮没有出血，没有肿胀，说明死前没有遭受过击打头部

    面部面部皮肤虽然有轻微腐败变色，但骨骼结构完好，鼻骨没有骨折，眼眶没有淤血

    口腔我掰开她的嘴巴，用竹片压住舌头往里看舌根没有损伤，咽喉部没有充血

    这些都没有问题

    接下来是颈部

    我重新检查了昨天发现的那道掐痕在白天自然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确实是圆弧形的，边缘整齐，皮下淤血范围大约两指宽从弧度来看，应该是大拇指留下的

    只有一道

    也就是说，凶手只用一只手掐了她另一只手可能在做什么别的事

    捂住她的嘴？按住她的身体？

    我顺着颈部往下摸，摸到喉结两侧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里有点不对

    正常人喉结两侧的软骨是对称的，但这姑娘左侧的甲状软骨上角，摸起来有一点点凹陷非常细微，如果不是特意去摸根本感觉不到

    我凑近仔细看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没有淤血，没有破损

    但我用手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有一丝松动

    陆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发现了什么？

    甲状软骨上角骨折我说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断了

    他沉默了一下：意味着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凶手掐她的时候用力过猛，把这块骨头掐断了这在活人身上很少见，需要很大的力气而且这个位置骨折，会导致呼吸困难，就算不被淹死，她也撑不了多久

    陆行舟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继续往下验

    胸腔腹腔四肢

    每一寸皮肤我都检查了一遍除了颈部的掐痕和甲状软骨骨折之外，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

    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的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位置，有两道很浅的摩擦痕迹不是绳子勒的，也不是刀割的，更像是被粗糙的表面反复摩擦造成的

    我试着比了一下如果有人抓着她的手腕按在地上，或者按在墙上，她挣扎的时候手腕就会产生这种摩擦痕迹

    也就是说，她被制服过

    在她被掐之前，有人抓住了她的双手，把她控制住了

    然后呢？

    掐她掐到甲状软骨骨折然后把她扔进了柳河？

    不对

    如果是这样，她的肺里应该会有大量溺液但昨天我验的时候，肺部的水量并不算多

    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整个过程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按在某处用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挣扎，虎口被什么东西割伤了指甲缝里沾到了某种植物的汁液然后她被掐晕了或者掐死了最后被扔进了水里

    但肺里的水量不对

    除非——

    她不是被扔进水里淹死的

    她是被掐死之后，再被扔进水里的

    死后入水

    我睁开眼，看向陆行舟：我要再看一次她的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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