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柳河来的死人

《 仵作她不肯结案 》 封面

    尸房的醋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掀开白布的时候，老周在旁边端着碗醋，嘴里念叨个不停：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将来怎么嫁人？你爹在世的时候也不管管你……

    我没理他

    白布底下是个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脸泡得发白发胀，嘴唇乌紫，头发里缠着几根水草和一片枯柳叶衣裳是粗布蓝花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

    柳河那边捞上来的？我问

    嗯，打鱼的老刘头一早发现的，漂在岸边芦苇丛里老周把醋碗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县太爷说了，溺水身亡，让咱验完就归档

    我没接话，伸手按了按她锁骨下面的皮肤尸斑已经固定了，暗紫红色，分布在胸腹和四肢往下垂的位置

    死后入水

    我心里默念了一声，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掰开嘴巴看了看舌根

    老周，你看这儿我用镊子拨开她领口右侧的衣襟

    锁骨下方有一道印子，不大，但能看出来是圆弧形的，边缘整齐，皮下淤了一片

    老周凑近了瞅两眼，脸色变了变，随即摆摆手：淹死的人挣扎时候磕碰的，常有的事

    磕碰？我把那块皮肤往上提了提，磕碰是表皮破损、边缘不齐，这道印子是圆弧形的，边缘这么整齐，是指甲掐出来的你看这皮下出血的活体反应——这是在活着的时候掐上去的

    老周不吭声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道印子，然后转过身去端醋碗，声音压得很低：沈姑娘，这案子县太爷昨儿就定了性溺水身亡，家属认了尸，已经结案归档了你非要翻出个掐痕来，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软了些：你爹在世的时候也说过，咱们仵作只管验尸，定案是衙门的事别多事了

    门帘啪嗒一声落下来，尸房里只剩我跟那具女尸

    我站着没动，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她右耳垂上有个小小的豁口，像是常年戴耳坠磨出来的但两只耳朵都空着，什么首饰也没有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有戴耳坠的习惯，出门洗衣裳却不戴？

    我又翻她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绿色的东西，我刮下来凑到窗户边上看了看——颜色比普通水草深，不像河里的藻类，更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干透了留下的痕迹

    右手虎口还有一道划痕，不长，但是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到的

    一个溺死的姑娘，生前被人掐过脖子，指甲缝里有不明植物的汁液，虎口有新鲜的刀伤，耳坠也不见了

    我慢慢摘下手套，把验尸格目重新摊开，在原判溺水身亡四个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颈部右前侧可见生前指甲掐痕一处，疑似外力按压所致双手虎口有新鲜划伤耳饰缺失建议复验

    写完，我把格目折好揣进怀里，走出了尸房

    院子里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几只麻雀在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门房老刘头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看见我出来，咧嘴笑了笑：沈姑娘，验完了？这回没啥问题吧？

    老刘，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那姑娘是从哪捞上来的？

    柳河渡口那边啊，早起打鱼的老刘头发现的，漂在岸边芦苇丛里

    谁认得她？

    她娘来认的，哭得死去活来的，说闺女前天夜里出门洗衣裳就没回来老刘咬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可怜呐，才十六，还没许人家呢

    她家住哪儿？

    老刘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沈姑娘，案子结了

    我知道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就随便问问

    他没再追问，下巴朝西边努了努：柳河巷，第三家，门口有棵石榴树的

    我走出县衙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柳河巷离县衙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巷子口果然有棵石榴树，枝头上挂着几个青溜溜的小果子，还没熟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有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哭什么哭！人都死了，你哭能哭活过来？赶紧把衣裳收拾收拾，明天还得去衙门办手续领尸首！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拉开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找谁？

    我是县衙的仵作，我说，今天验了你女儿的尸，有几个细节想跟您核对一下

    男人的脸色沉了沉，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他娘，你出来一下

    一个瘦瘦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我就抓住我的胳膊：姑娘，我闺女真的是淹死的吗？她水性很好的，小时候就会游泳，怎么可能淹死在柳河里？

    你女儿会游泳？我问

    会啊，夏天经常跟巷子里几个丫头去河边玩水，比谁都游得好

    我看了那男人一眼，他没说话，但眼神躲开了

    婶子，我转回头问那女人，你女儿平时戴耳坠吗？

    戴啊，她爹去年给她打了一对银丁香，天天戴着，睡觉都不肯摘

    那她的耳坠呢？

    女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男人：对啊，闺女的耳坠呢？

    男人皱了皱眉：我怎么知道？兴许是掉河里了

    她出门洗衣裳的时候戴着耳坠？我又问

    女人点点头：戴着呢，我还说洗衣服戴什么耳坠，她说好看，非要戴

    我没再问了，从怀里掏出那份验尸格目，翻到写了批注的那一页，递过去

    婶子，我不瞒你你女儿脖子上有一道掐痕，是活着的时候被人掐的虎口有刀伤，指甲缝里有不明植物的汁液，耳坠也不见了这些都写在上面了

    女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男人一把抢过格目，扫了两眼，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瞪着我说：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闺女是被人害死的？

    我只是把我验到的写下来我把格目从他手里抽回来，折好放回怀里至于怎么判，那是县太爷的事

    我转身要走，那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姑娘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那我闺女……就这么白死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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