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下） 丁炜和熊冬梅

《 红日西沉，昨夜星辰 》 封面

    林菁长得是漂亮，但那眼神里有股劲儿——那股没受过穷、没挨过欺负、心里有底气、看人高高在上的劲儿。她身上这股劲儿让我浑身不舒服。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不堪、我的心虚

    最让我恨的是她还在电话里跟熊傲说什么“做自己”？放屁！他是我的种！他只能做我让他做的人！熊傲为了她跟我们顶嘴，为了陪她旅游，敢骗我们说在学校备考，熊傲甚至说毕业就要和她结婚，离开家族，离开平市，要和她出去闯荡，这是要造反呀！反了！全都反了！

    ‘她家比你们有钱多了，不需要你资助我们，也不需要你控制我！’这句话从熊傲嘴里说出来那一刻，我感觉像被一记耳光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这不再是儿子不听话的问题，这是关于权利的战争，林菁是在抢我的作品！抢我下半生的指望！林菁像一颗螺丝刀，插进了我精心打造多年的机器里，轻轻一撬，就要把家族所有的家规教诲都瓦解掉，甚至让我儿子瞧不起我和冬梅，打我们的脸，拆我们的台，我和冬梅恨死那个林菁了！我和冬梅劝熊傲说他刚毕业就结婚年纪太小，苦口婆心劝他说为他考虑，但就是想让林菁不那么轻易得到她想要的

    再说林菁，她凭什么高傲？她爹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爸刚过完66岁大寿，比他妈整整大了二十岁，也比我和冬梅大二十来岁。他爸最开始是开大车的，后来搞物流，摇身一变成了国内首批搞物流的，挣了点钱，一把年纪还不知收敛检点，养小三，对妻女家暴，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林菁她不就是命好点，投胎到了个有钱的窝里，她懂什么叫奋斗，懂什么叫吃苦吗？她只会用她家那套暴发户的臭毛病，来腐蚀我的儿子，绝不能让她得逞！

    虽然丁熊傲最后义无反顾和她结了婚，但我和冬梅还准备了很多后招，打算和林菁打持久战

    丁熊傲和林菁结婚那天，我和冬梅一夜没睡，盘算得清清楚楚——丁熊傲不是说林菁家有钱吗，说他俩能独立生活吗，那正好，我们没钱，房子首付她家出，但名字必须把熊傲写上去，我们一分钱一份力都不会出，以后林菁怀孕，我们也不会照顾她，帮她带小孩，那带小孩多累呀，等他们家出钱出力累死累活把小孩带大，我们再和小孩亲近，坐享其成，享儿孙福天伦乐

    于是我和冬梅哭穷说拿不出什么资助他们的小家，我们身体也不好，不能照顾孕妇或者带孩子。林菁怀孕时过得挺辛苦，正合我和冬梅的意，让她瞧不起我们，让她把熊傲从我们身边带走！她刚怀孕时就被判定是高危，我们甚至希望她难产死掉，熊傲就能回到我们身边，回到家族中，回到平市了

    我和冬梅这辈子被太多人拿捏过，现在终于能在林菁这找补回来了，就凭她太爱熊傲，就能被我们捏在手里

    每次熊傲显示出心疼林菁，冬梅就拉着儿子“忆苦思甜”，‘熊傲，妈怀你的时候，还在厂里做工，身子再重也不敢歇，怕给妈妈裁员，没了收入，我尽量多干活，人家还嫌我动作慢，累得妈妈每天腰酸背痛，妈受的委屈可比林菁多多了！妈为啥跟你说这些？不是诉苦，是要你记住——人没本事，就得吃苦受气！’

    其实她就是诉苦，不仅是诉苦，更是往儿子脑子里刻钢印，让他不要娶了媳妇忘了娘。她这招很成功，每次都能把熊傲对林菁的心疼转移到对母亲的愧疚中。别看冬梅动不动就跟熊傲哭，那是因为我和她的分工大多是她唱红脸，我唱白脸，其实冬梅自尊和想证明的欲望更强烈，她心里的刺可能比我还深，比如冬梅怀孕时，我们讨论给小孩娶什么名字，她虽然讨厌熊这个姓，但又要一定把‘熊’字加在小孩名字上，她要像她家族证明她能培养出有出息的后代，才有了丁熊傲这个不怎么好听的名字

    林菁怀孕期间，我们去了趟苏市，名义上是走亲家，实际就是要表明我们没钱体弱，照顾不了孕妇带不了孩子，让他们想办法出钱出力

    看着林菁家的大别墅，我不屑地笑，心想我和林勇以前都是司机，林勇开大车的时候我就开私家车了，他不过就是赶上时代风口，猪都能被吹上天，挣到点破钱有什么了不起的

    林菁她妈，很漂亮，但我认为都是化妆化出来的，她穿着真丝裙子，穿着打扮都透着讲究的女人，一边插着花一边随口对冬梅说，‘冬梅啊，麻烦你帮我把阳台那几盆兰花搬进来吧，这两天太阳毒，可别给我晒蔫了‘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像使唤保姆一样自然

    冬梅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当时就僵住了，我知道她心里那股火“噌”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我们是在国企大院长大的，再怎么穷也是正经工人家庭，她林家女人有几个臭钱就真拿自己当太太，拿我们当佣人了？冬梅到底还是去搬了，回来的时候，手指掐得死死的，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到一旁，她恶狠狠地说，‘老丁，她把我当下人使唤’，我本就憋着一口憋屈气，听冬梅这么一说，心里火气一下点燃了

    这口恶气，我正想着怎么出，正巧看到林菁的妹妹—林茉，我们不好冲林菁她妈发火，还不敢冲这个小丫头发吗？

    我用胳膊肘杵了下冬梅，眼神示意看，这小孩应该好欺负，冬梅故意在她面前念叨，‘哎呦，还是你们家条件好，我们熊傲高攀了哦……这以后林菁压力得大了呦，啥都得靠娘家……你们家要破费了，以后就辛苦你姐了，但你姐在课外班做老师挣得也太少了，哎，也是不容易，还怀着孕，啧啧，真是辛苦～’，那丫头听完冬梅的话，只是瞪了我们一眼，但也没敢反驳我们什么，我和冬梅见林茉吃瘪又不敢还嘴的样子，得意地笑起来，欺负林茉可以有效发泄我们心中的怨气

    后来我们和林茉去了她推荐的修车店里，冬梅故意提高她本就尖锐的嗓音，‘哎呦，茉茉，你这么小年纪就谈恋爱啦！还找个修车的，以后能有什么大出息？怎么，是找不到学校里的好男生吗？但是好男生可能不喜欢像社会人一样的女孩吧，但不过也是，你们家家大业大，估计也不指望你找个有本事的，开心就好咯，咯咯咯……’

    看着林茉那憋着涨红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的样子，我心里一阵痛快，我俩就像两头老狼，围猎着这只小羊羔，享受着这种碾压式的控制感

    我们忘了，兔子逼急了还咬人。我们更忘了，烂泥里长出来的，不只有受气包，还有带刺的毒藤。林茉低着头，一直低着头。可她的眼睛，从乱发缝里往上翻着，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那个修车的男孩感觉到气氛不对，把林茉支到对面的小卖部买点东西，林茉回来后，我瞥到她摸到我们车底下……

    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低着头不敢吭声的林茉，那个我们眼里不起眼的丫头，没想到她居然有胆子……

    车开上路的那一刻，我还在跟冬梅骂骂咧咧，骂林菁是个祸水，骂熊傲是个白眼狼，笑话林茉没出息

    谈笑间，刹车突然就软了，一脚下去，像踩在了棉花上。仪表盘上那个红色的警示灯猛地亮起，我一下就想起林茉最后瞪我们那一眼，充满了疯狂的诅咒。‘刹车！刹车没了！！’熊冬梅的尖叫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怪响混在一起。世界在天旋地转。剧烈的撞击，明亮的火光，爆炸的声音……

    在最后那一刻，我看到我爹那辆偷汽油的破卡车，看到我那辆黑黢黢的拉达，看到熊傲小时候被我撕碎的那个计划表，还有林茉那张脸—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们，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轻蔑的笑……

    我爸说我五行缺火，为了给我补火，起了个充满希望的名字，最后我却淹灭在火光中，多可笑

    我46岁的一生，就像一直在一条错误的路上疯狂地踩着油门，从来没想到去看看刹车是不是早就被人动了手脚。这根命运的刹车油管，不是林茉扎断的，是我自己——我被家族规矩培养的，谨记‘帮你是要你还的，道德绑架是为了巩固家族利益，不在家族体系内的就是外人，坏人，危险，不可靠的’那些家规训诫，我用这个逻辑去对待所有人——对亲戚，对儿子，对林家，对朋友，我把对有钱人的恨，变成了一根扎在自己心上的刺，扎了几十年，最后扎死了自己。我用一辈子的自私、控制、仇恨和冷漠，早就把我的人生的刹车油管磨得只剩薄薄的一层表皮了。林茉，只是轻轻给了它最后一下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607/109895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