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上） 丁炜和熊冬梅

《 红日西沉，昨夜星辰 》 封面

    我叫丁炜，1965年9月5号出生。我爹给我取的名字，炜是因为算命的说我五行缺火，我爸希望“炜”这个字使我红火且伟大，这个字比当时流行的‘伟’字洋气得多，我爸念过高中，在村里算学历高的，所以自认为给儿子起名也要显得有文化

    我们丁家是个大家族，祖祖辈辈，远近亲戚都生活在平市底下的一个村子里。后来城市扩建，那个村子被划进平市城区，最后发展成城乡结合部。可我们村子的人，平市人看不起，说我们是“进城农民”，乡下人也不认我们，说我们是“城里人摆谱”，两头不靠岸

    但户口本上显示的城市人，让家族成员觉得脸上无限增光，毕竟平市属于省会，我们省的发展策略是举全省之力，优先发展省会城市，其他所有城镇资源都用来支撑平市，所以在这个省里，平市跟其他地区相比断层领先。家里人一遇到同省其他地方的人，就挺着胸脯说：我是平市的！——好像说了这句话，自己就比人家高贵一等，但一提到更好的城市，甚至一线城市，就会阿Q似安慰自己，那些城市压力大，人情淡薄，全世界就是平市最好，当然，这里说的‘全世界’，也只是代表他们有些了解范围内的地方，我们家人大多数也都没出过国，只有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去了澳大利亚，他家做了点小生意，跟上国家政策，挣到了钱，成为我们家族最有钱的人

    我爹那一辈，亲兄弟有四个，他是老幺，他们从小挤在一间土坯房里，穷得叮当响

    但穷归穷，家规大过天

    丁家的规矩，我从小背到大：长辈的话就是对的，晚辈没有反驳的份。一家有事，全族上阵。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亲戚帮过你就是债，欠了就得换，这样是互帮互助是家族美德

    我三叔结婚盖房子，我爹扛了半个多月的土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后来我爹结婚需要钱，三叔看在之前帮他盖房子的份上，自然借了些钱给我爹，嘴上不忘说一句，‘自家兄弟，互相帮忙应该的，过一阵我儿子升学，你可得多给我些份子钱’，我们家族就这样，不停地互相帮忙，欠债，还情……我就在这样的家族系统中长大，家人一直教诲我，‘炜啊，咱们丁家人，就得守丁家的规矩，不能离家太远，不要出平市，这样家族人才能互相扶持，平市多好呀，资源好，家里人互相照顾，要是去外地不回来，就是抛弃家族，弃家人于不顾，我们不能忘本’

    我爹一辈子都在村里的厂子当司机，他在外面唯唯诺诺，最大的本事是把公家的汽油偷偷抽出来换烟，但我爹回家对老婆孩子却横得不行。我妈是纺织女工，老实本分，朴实勤劳，任由我爹打骂，我爹欺负完我妈，还炫耀他会找老婆，能吃苦，能干活，挨打不吱声，听话，还告诉我以后也要找这样的老婆，日子过得才舒心

    我爹最大的优点是长相英俊，也遗传给我一副好皮囊，但我从小就学习不好，也不是那块料。我就想着，快点长大，快点挣钱

    高中毕业，我先是顶了我爹的班，进了厂子。可我受不了厂里那套孝敬领导，点头哈腰的规矩，我想搞钱，搞很多很多钱，然后让别人看我的脸色过日子

    在厂里没干两年，我就出来了。我瞅准了那时候出租车少，私家车更少，我跟家里借了钱，买了辆二手的拉达，干起了“黑车”，方向盘在我手里，油门在我脚下，拉谁不拉谁，多少钱，我说了算。我觉得这才叫掌控，这才叫活法！

    跑黑车那些年让我明白一件事：弱的人，谁都能上来踹一脚……

    有的乘客故意少给钱，我也不敢要，人家一个举报，车就没了。有地头蛇专门堵我们，收“保护费”，不给就打，有一回我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满嘴是血。还有那些有钱人，他们坐在我车里，打电话谈生意，目光瞟过我，尽是鄙夷，这种被鄙视的自尊打击，比打得我满嘴是血都更难受，更可恨

    后来我见谁日子过得滋润，就浑身不舒服，非得找出点他们的‘缺点’来平衡自己：他家有钱？一定是贪污或者歪门邪道来的；他家孩子成绩好？肯定是作弊的；他家老婆漂亮？那必须是容易在外乱搞的……

    遇见熊冬梅那年，我20岁。她是在人民路百货商场门口上的我的车，穿着一件红的确良裙子，长得一般，单眼皮，头发齐肩，面色暗黄。她提到她姓熊，我不厚道地笑出来，她眼神犀利地警告我说不喜欢别人嘲笑她的姓，接着我们聊了起来。她也是厂子弟，家里姐妹多，穷得叮当响，爹妈天天琢磨着把她嫁出去换笔彩礼好给弟弟娶媳妇。她说她不甘心。我看着她，就像看着镜子里那个女版的我。一样的穷，一样的不甘心，一样的想从这烂泥坑里爬出去，把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都踩在脚底下

    我们很快在一起了，她说从看我第一眼就被我帅气的脸庞吸引，我对她也没有多喜欢，只是因为知道她能懂我身上的那股劲儿。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我们一类人，一起对抗这个踩低捧高的世界。爱情那玩意儿，太奢侈，我们不信，也不稀罕

    丁熊傲出生的时候，我很高兴，我看着和我长得相似的面孔，心里发誓——老子吃过的苦，绝不能让我儿子再吃一遍！老子受过的气，要让我儿子有出息全都还出去！

    我把我爹妈没给过我的“好”，变本加厉地给了他，吃的，穿的，用的，我都给他我能搞到的最好的

    但我对他的好经常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慢慢的就变了味……我开始计较成本，给他的东西，每一分每一毛，都明确告诉他，‘你吃我的，用我的，你得听我的’，我让他《二十四孝》倒背如流，教育他孝顺——孝顺就是他的一切都是老子的，老子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他好，他从出生欠我的，就该还！

    纺织厂裁员，冬梅被下岗，去做家政，给那些有钱人家擦地板、洗马桶。她回来常跟我咬牙切齿地念叨，‘那家的女人，翘着手指，怕沾到细菌一样指挥我，‘这儿，还有那儿，再用消毒水过一遍’。她家小孩吃零食掉了一地渣，就站着看我蹲着一粒一粒捡起来，好像我不是个人，是个吸尘器！’

    她从此见不得那些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女人，也痛恨别人使唤她，但为了一口饭吃，也只能继续做家政

    冬梅在外受了委屈，回家总对我说，‘熊傲这孩子就是咱俩这辈子最大的项目，必须成功！心不狠，站不稳！老娘现在给人擦地，我儿子将来得能让别人给他提鞋！’

    后来随着政府整顿黑车，我也失业了

    失业后，我对丁熊傲的控制欲更强了，我为什么控制他，因为我怕，我怕他走错一步，就又掉回到我爬出来的那个泥坑里。我怕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就会像我嫌弃我爹一样嫌弃我。我怕他翅膀硬了，就飞了，那我这辈子还剩下啥？我所有的投资不就都打水漂了？反正他如果不听我的，我就叫所有亲戚轮流教育他什么是正道，什么是孝顺

    我和冬梅像打造一件精密武器一样，打造熊傲。掐断他一切无关的枝杈，只留下我们认为“有用”的主干。他必须好好学习，按日程表老老实实地努力，将来出人头地，给我和冬梅长脸，把我们以前被人瞧不起的脸都挣回来！

    熊傲也不负我们的期待，考上广市财经，上了大学离家远，他自己的想法也多了，他开始喜欢篮球，那啥玩意儿能当饭吃？浪费时间，我不同意，他还反抗我，哼，我动用家族力量劝导，最后他还是听我的了，放弃了篮球

    本来丁熊傲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中，直到那个女的冒出来—林菁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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