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林勇和孙招娣

《 红日西沉，昨夜星辰 》 封面

    我叫孙招娣，名字是爹娘期盼能再生个弟弟，我这个人在他们眼里也同我名字一样，只是为了招弟，我在他们眼里没有存在感，不值钱，我两岁时弟弟就出生了

    我的家在一個海风吹得到、繁华够不着的小渔村。家里穷，弟弟是宝，我是草。爹娘认为多养我一天，就多费一天的口粮。二十岁那年，爹娘像甩包袱一样，把我卖给了一个大我二十岁，同样重男轻女的男人——林勇。我爹妈拿到了礼金，能给弟弟盖新房了，脸上笑开了花。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林勇刚开始是开大车的，后来搞物流，在苏市混出了点名堂，有次出差来到我们渔村，对我一见钟情，便把我买了回去。而林勇似乎就是上一个年代的我弟，他爸妈也是把他姐姐卖了，嫁妆都给了林勇后，他们家就没人在意姐姐的死活了

    林勇长得不好看，黑，粗壮，身上有股洗不掉的汽油和烟味儿。但他总夸我漂亮，像海边刚捞上来的珍珠。刚跟他的那几年，日子过得还算平稳，他偶尔会给我买新衣裳，虽然都是打折的；他也带我下馆子，虽然只顾自己点菜。只是他不高兴时，我一张嘴他就会取笑我nl不分，前后鼻音不分，嘲笑贬低我的口音……他偶尔也偷吃，在外沾花惹草，但他没带回家，我就也假装不知道。

    直到我生林茉那天，出了车祸，我们虽然侥幸逃脱罪责，但林勇一直心神不宁，出门绕着警局走，听到警车声也疑神疑鬼，他把所有恐惧和不安转化为怨恨撒在林茉身上，主要也是因为林茉是女孩，不是他想要的男孩，林勇觉得是生了个讨债鬼，后来他的怨气逐渐扩展到我和林菁身上，他在外面找女人开始肆无忌惮地带回家，我们娘仨活在他的阴影里，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我去锅炉房找林菁，遇到了守仁，他并没嘲笑我的口音，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安慰我，‘话嘛，能听懂就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粗糙的暖意

    那天我没在锅炉房待多久，但和王守仁聊得很愉快，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个总是被嘲笑、被嫌弃的口音，在这个男人面前，好像……没那么丢人了

    之后我有意无意地关注这个男人，发现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林勇有时打完女儿也会愧疚，就给她们买东西想找补回来，比如他撕坏林菁的衣服后，第二天会买回来一条漂亮的新裙子，胡乱塞给菁菁，嘴里还嘟囔着，‘哭什么哭，不是给你买新的了吗？’，有时他会带回一盒昂贵的、上面带着奶油的糕点，往桌上一扔，‘吃！堵上你的嘴！’，是的，连他的“好”，都带着一股子施舍和暴戾的味道

    同样，他在对我施暴后也会给我甜头，可悲的是，我竟然真的会为这一点点可怜的“甜头”而感到一丝可耻的安慰。会觉得，他或许还是有点在乎我的。他先把我打入地狱，再偶尔伸手拉我上来透一口气，我就对他感恩戴德了

    但这招渐渐对菁菁不好用了，积累太多伤害后，她眼神里的恨意都藏不住。林勇也感觉到了，但他怎么会允许别人恨他？尤其是他的女儿

    于是，他想出了个法子，让我也打女儿，这样女儿就不会只恨他一个人

    那次菁菁和他发生了些口角，又惹怒了他。他像往常一样要动手，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用那种混杂着酒气和算计的眼神看着我

    ‘你去’，他命令我，‘你去打她，让她知道，这个家里不是只有我一个是坏人。要恨，也不能只恨我一个’他凑近我，‘孙招娣，你要听我的，你离了我，你带着这两个拖油瓶，能活下去？街边的乞丐都比你强！’

    一番挣扎后，我决定动手……我怕我和女儿真的去当乞丐。我被他圈养得太久，从来没有独自飞翔的勇气和能力

    我颤抖着手，打了菁菁一下，菁菁看着我，眼里全是震惊

    我的心被撕裂了一下，可我看到林勇脸上满意的神色，我内心竟然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安全感，我并不知道这种心理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夜深，听着林勇的鼾声，我会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曾经也织过毛衣，腌过赤豆，温柔地拍哄过菁菁和茉茉入睡。可后来变成攥紧，挥舞，狠狠地掐在女儿们细嫩的皮肉上……

    但我还抱有一丝幻想，期待守仁能带我逃脱这一切……他当初带我去中医馆看骨伤，我深深地感受到被保护和珍视。我爱上了那个中医馆，我会带菁菁来开皮外伤的药膏，或者菁菁被林勇打骨折时我也带她来治

    我和守仁偷偷帮助对方，但纸包不住火，林勇有些察觉，对我的看管越发严苛，打骂也更频繁，当然，他也有了新欢，那个叫吴丽的女人，似乎很讨他欢心，林勇自从和她在一起，三番五次和我提出离婚，想让我净身出户，那我怎么会想离，我还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下去，我还希望吴丽和之前的女人一样，过段时间林勇就腻了，我还想分得林勇的财产

    最后，在一个暴雨夜，林勇醉酒后往死里打我，骂我是不安分的贱货，我被打得奄奄一息，挣扎着跑出家门，我想跑去锅炉房，可暴雨模糊了视线，身上的剧痛让我力竭。在经过家和锅炉房中间那条河时，林勇追上我，把我推下桥去……

    河水真凉啊，像冰刀子扎进骨头。我挣扎着，但浑浊的水很快呛进我的喉咙和肺里。那一刻，我看到了爹娘数钱时满意的脸，看到了林勇第一次说我漂亮时的眼神，看到了菁菁和茉茉小时候甜甜的笑，看到了守仁……

    我这一生，就像老家海边的那种小破船，从来没能自己决定航向。被爹娘卖掉，被丈夫打骂，浑浑噩噩，帮凶一样地活着，又稀里糊涂地死了

    我生下了两颗珍珠——菁菁和茉茉。她们都那么漂亮，长得像我。可我这艘破船，没能把她们载到幸福的彼岸，反而让她们的身上，也沾满了我这辈子都洗不掉的、咸腥而绝望的海水味

    这是我的罪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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