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王伟

《 红日西沉，昨夜星辰 》 封面

    2022年10月，王伟因表现良好提前出狱。我从系统里看到这个消息，并没有很在意，但我不知道的是，在贾仲两岁生日宴时，王伟就在楼下幽怨地盯着我家窗子

    王伟妻子早已改嫁，原先经营的建材厂破产清算，名下房产被拍卖用于赔偿。他出狱后成了个一无所有的人，只能做个街头流浪汉

    贾仲两岁生日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便利店的阴影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是王伟，他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服，袖口磨得发白，头发花白杂乱，背佝偻着，我不禁唏嘘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戴着百达斐丽手表，但是，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立刻提高了警惕

    王伟并没有看我，只是默默地盯着小区入口的方向，眼神空洞。我也没上前惊动他，而是同样沉默地站在原地。王伟突然起身向广播道方向走去，没走几步，他缓缓转过头，与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眼神里混杂着怨恨、绝望和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随后他转身离去，消失在暮色中，这场相遇似乎是个无声的警告，但我并没告诉林菁，以免引起她的恐慌，只是我在暗中更加注意对家庭的保护

    分割线

    广播道桥附近废弃的工厂比想象中干净宽敞

    王伟第一次发现这里是在出狱后的第五天，他来广播道桥祭奠女儿，忽降大雨，他无处可去，跑到附近废弃的工厂里躲雨，看见四个脏兮兮的孩子围着一小堆火取暖。最大的男孩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喂，老头，这是我们的地盘’，最大的男孩警惕地盯着他，手里攥着一截生锈的铁管

    王伟没说话，只是把他中午在慈善食堂领的盒饭以及其他救济食物放在他们面前，然后退到离火堆最远的角落坐下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饥饿战胜了戒备，他们分食了盒饭，警惕的目光也随之缓和

    那天晚上，王伟就在废弃工厂找了个角落，用捡来的硬纸板铺了“床”。孩子们没有赶他走

    渐渐地，他成了这群流浪儿的伯伯。他教他们怎么分辨垃圾桶里哪些东西能卖钱，哪个片区的便利店会在晚上扔掉没过期的便当，如何在寒夜里用塑料袋和报纸裹住身体保暖。他不多话，但每个建议都实用，孩子们都叫他“王伯”

    11月21号深夜，气温骤降到零下。寒风从破旧的窗台里吹进工厂，几个孩子冻得瑟瑟发抖。王伟到附近的建筑工地，偷了几块废弃的泡沫板和一卷塑料布。他用这些材料在工厂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

    王伟用捡来的小铁罐煮热水，流浪儿中年纪最小的女孩叫辰辰，她明天7岁生日，由于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比同龄孩子瘦小些，她小小的身躯窝在棚子里，她看着王伟的侧脸，小声地问他，‘王伯，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王伟闻言动作顿了顿，‘开建材厂的’他简短地回答

    ‘那你怎么……’

    ‘厂倒了’，他打断了辰辰，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热水沸腾了，他小心地把铁罐从火上移开，给每个孩子倒了半杯，‘喝了暖和’

    辰辰不再追问

    凌晨两点，所有人都睡着后，王伟悄悄爬出棚子，走到河边。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从这里，可以看见东方明邸小区靠河的几栋楼

    王伟盯着小区，一动不动地站着。寒风像无数细针扎进他的关节，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想到女儿死时穿的那条红裙子

    他记得女儿不怎么喜欢红色衣服，怕搭配不好会显得艳俗。是什么让她在生命最后一晚穿上那条裙子?是为了取悦丁熊傲，还是某种愚蠢的仪式感?

    王伟闭上眼睛，回忆起从前……

    我建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服输又好面子的性格让我对妻女的要求也十分严苛

    我想到明天是辰辰七岁生日，我还深刻地记得七岁时的雨嫣，穿着小学校服，扎着两个羊角辫，考试倒数不敢回家，蹲在学校后门哭。我找到她时，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心疼，而是生气，气她不争气，气她给自己丢脸。我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回家，一路上骂骂咧咧

    ‘爸，我下次一定考好……’雨嫣拉着我的手，抽噎着保证

    ‘考好?就你这脑子，能及格就不错了!亲友都笑称你是大智若愚，其实都是在笑话你愚，也在嘲笑我！’我甩开她的手，愤怒和不甘战胜了我的理智，‘我这么聪明成功的人怎么生了个你这样愚笨的女儿！’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可此刻回忆起来，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我记得雨嫣那时看我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恐惧、委屈和一点点残留的期待的眼神

    雨嫣虽然学习不好，但从她小学到大学到工作，我都是花钱托关系让她进好学校好公司，女儿在这些地方成绩大多都是垫底，这促使她发展出了极其慕强的心理，其中也有我的原因，我一直和她讲找男人一定要找有能力潜力实力的，我自然期待她找个金龟婿，她和丁熊傲在一起也是看上他的潜力能力，想转正……后来丁熊傲对她冷淡，雨嫣为了结识高帅富，假扮留学生去参加海归聚会，结果遇到Tony……

    我想到最后看到女儿尸体的样子，不自觉地呕吐起来，不是因为恶心，而是一种从内脏深处翻涌上来的，无法形容的感觉。我吐空了胃里所有食物，最后只能干呕，直到喉咙里尝到血腥味

    流浪小孩中年纪最大的男孩走到我身边，‘王伯，你没事吧?’

    ‘没事’我擦掉嘴角的污物，和男孩回到工厂里

    我躺到纸板上，拍了拍旁边的男孩，‘早点睡吧，太冷了，再多睡一会’

    男孩犹豫了下，从自己的“床”上抽出一条破毯子，轻轻盖在我身上。毯子很薄，几乎不保暖，但我没有推开

    男孩小声说了句，‘王伯，早点睡吧，明天辰辰七岁生日，我们还给她准备庆生了呢’

    辰辰生日……我想着这句话，在黑暗中睁着眼，无法入睡……

    厂房外，昨夜漫天的星辰逐一淹没，从十多颗，到四颗，三颗……最终化成一颗黎明前最亮的启明星

    红日西沉，总有再生之时

    昨夜星辰，终将照亮前路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607/109895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