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毒已乏术，昆仑归寂

《 雪月寒光 》 封面

    神药谷的九阳解毒丹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时辰之后，武冬阳体内的万蛊噬心散便已被彻底清除。经脉中那股灼热的侵蚀感消退殆尽，四肢百骸重新恢复了力气，只有左肩上的剑伤和右肋处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但那只是皮肉之伤，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任恒又将治疗各种伤势的丹药给了几个伤势较重的弟子，加上叶一一随身携带的金创药和解毒散，众人的状态逐渐恢复。

    半天之后，这支残破的队伍已经能够正常行走了。

    地下宫殿内，气氛沉闷而压抑。

    几人分散在祭台四周，有的在闭目调息，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淡了许多，但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感却压在每个人心头。

    几百条人命，永远留在了这座不见天日的地宫之中。

    “师兄。“

    许晴走到武冬阳身边，递过一块干粮：“吃点东西吧。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

    武冬阳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干粮又硬又涩，但他还是慢慢嚼了下去。

    “谢谢。“

    许晴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武冬阳问。

    “没什么。“许晴摇了摇头，“只是……师兄你变了。“

    “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拼命。“许晴轻声道，“你总是很冷静，很理性。不会为了救一个人而让自己陷于险境。但现在……“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凌冰，没有继续说。

    武冬阳沉默了。

    他明白许晴的意思。

    昨晚他替凌冰挡毒的时候，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那种本能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也许是因为凌冰和他说了太多话。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凌冰的另一面——那个冷漠杀手背后的侠义和坚持。又也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没办法看着凌冰死在自己面前。

    “人总是会变的。“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许晴没有再问。

    ---

    就在这时，通道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众人同时警觉起来，纷纷拔出兵刃。

    但冲进来的不是敌人，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散修。

    约莫二三十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修为参差不齐。他们一看到七大门派的人还活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纷纷露出释然和羡慕的神情。

    “七大门派的侠士们！“

    一个中年男子挤上前来，拱手道：“在下黄山派李元，奉劝各位一句——那黑袍人已经走了，带着乾坤令从另一条密道离开了。各位若是还要追，趁早打消念头。那人的武功深不可测，我们好几十个兄弟跟着他追，结果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往哪个方向去的？“黄天问。

    “往西。“李元指了指通道深处，“但那条路尽头是悬崖，不知道他怎么下去的。“

    武冬阳皱起眉头。

    那黑袍人的行动轨迹太过诡异，来去无踪，像是真的能飞檐走壁一般。

    “多谢提醒。“他拱了拱手。

    “不客气。“李元叹了口气，“其实我们这些散修也不指望乾坤令了。这次来昆仑，死的人太多，活的太少。能捡条命回去就不错了。“

    “那你们来这里是——“叶一一问。

    “看看能不能捡点东西。“李元苦笑，“雪山宫的遗迹里肯定有不少宝贝，那些壁画、功法、丹药、兵器……就算拿不到乾坤令，能找到一两件好东西，也不算白来一趟。“

    他说完，便带着那群散修往地宫深处走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武冬阳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为了乾坤令而来。但他们的目的更加单纯——不是为了武林盟主的宝座，只是为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里，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

    “他们能找到东西吗？“许晴低声问。

    “也许吧。“武冬阳道，“雪月宫覆灭了千年，但他们的传承不会完全消失。那些散修找不到核心的东西，但一些边边角角的遗产……还是能找到的。“

    “那我们呢？“许晴问，“我们找到了什么？“

    武冬阳沉默了。

    是啊，他们找到了什么？

    一个被隐瞒千年的真相。一段关于雪月宫覆灭的历史。一块被黑袍人夺走的乾坤令。

    还有——

    他看了凌冰一眼。

    还有一个他曾经想要杀死的刺客，如今却成了同路人。

    “我们找到了活下去的路。“他最终说。

    ---

    就在这时，他的胸口突然一紧。

    一股剧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喉咙处涌上一阵腥甜。

    “师兄？“

    许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听起来很遥远。

    武冬阳想要回答，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无数重影。那地宫的穹顶在旋转，那墙壁上的壁画在扭曲，那些人的面孔变得狰狞而恐怖——

    不对。

    他猛地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

    鲜血的刺痛让他恢复了一瞬间的理智。他捂住胸口，勉强稳住身形，但就在下一秒——

    “噗！“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洒在地上，触目惊心。

    “武冬阳！“

    “师兄！“

    “武哥！“

    惊呼声四起，众人纷纷围了上来。

    叶一一第一个冲到他的身边，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手指搭上他的脉门。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骤变。

    “这……怎么可能？“

    “怎么了？“任恒也赶了过来，“九阳解毒丹不是已经解了他体内的毒了吗？“

    “毒是解了。“叶一一的声音发颤，“但是——还有另一种毒。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毒。“

    他再次探脉，这一次更加仔细。足足探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收回手，脸色铁青。

    “九幽蚀骨散。“他低声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这是狱毒会失传已久的毒药……我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制作出来了。“

    “九幽蚀骨散？“黄天皱起眉头，“没听说过。“

    “正常。“任恒的脸色也变了，“因为这门毒药早就失传了，至少有两百年没人见过。它的制作方法记载在狱毒会最早的一部典籍里，但那部典籍早在两百年前就被毁了。“

    “这毒……有多厉害？“许晴的声音在发抖。

    任恒没有立刻回答。

    叶一一替他回答了：“不会让人立刻死。但会……慢慢丧失武功。“

    “丧失武功？“武冬阳擦去嘴角的血迹，“那不是很严重吧？我慢慢练回来就是了。“

    叶一一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痛苦：“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中了九幽蚀骨散的人，会在三个月内逐渐失去所有内力。起初只是运功时气脉有些不顺，然后是运功时经脉刺痛，最后是完全无法运气。到了第三个月——“

    他停顿了一下。

    “最后会怎样？“武冬阳问。

    “功力消散之后，毒素会开始侵蚀血肉。“叶一一的声音低沉下去，“中毒者的四肢会开始溃烂，从指尖和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向上蔓延，直到……“

    他没有继续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直到死。

    “最可怕的是——“任恒补充道，“中毒者在功力消散的过程中，会不断产生幻觉。时而是过去最痛苦的记忆，时而是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时而是完全不存在的幻象。到了后期，中毒者几乎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武冬阳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吴天真要用那枚鸽卵大小的黑色圆球。

    那不是普通的毒雾，而是九幽蚀骨散——狱毒会用来对付各大门派掌门的终极毒药。这种毒药极其珍贵，制作所需的材料几乎绝迹，而且一旦使用，就意味着不死不休的仇恨。

    吴天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昆仑。

    “有解药吗？“凌冰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一一身上。

    叶一一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九幽蚀骨散的解药配方早就失传了。两百年来，没有人成功解过这种毒。“

    “那就是说……无解？“许晴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无解。“叶一一抬起头，眼中燃着一丝希望，“是没人解过。我刚才说过了——这门毒药的制作方法失传了，但解药的配方……也同时失传了。这意味着，也许还有办法，只是我们不知道。“

    “从哪里找？“黄天问。

    “狱毒会。“叶一一道，“既然是他们制作出来的毒，就一定会有解药。或者——“

    他犹豫了一下：“或者神药谷的古籍里还有记载。我师父收藏了很多上古医书，其中有一些连我都没看过。说不定里面就有解毒的方法。“

    “那就回神药谷。“凌冰直接道，“越快越好。“

    “等等。“武冬阳摆了摆手，“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叶一一：“你说这毒药极其珍贵，材料几乎绝迹。那吴天真为什么会有？“

    叶一一愣住了。

    “他一个狱毒会的弟子，怎么会拥有这种传说级别的毒药？“武冬阳皱起眉头，“就算是狱毒会的掌门，恐怕也不会轻易使用这种东西。“

    “你是说——“任恒的脸色变了。

    “我是说，吴天真背后有人。“武冬阳沉声道，“或者说，这整件事的背后，有一只手在推动。“

    众人沉默了。

    那个黑袍人。那千枚金叶子的雇主。那场突如其来的混战。现在又是九幽蚀骨散。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人提前安排好的。

    “先回神药谷。“凌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其他的事，路上再说。“

    她的声音很冷，但语气不容置疑。

    “武冬阳中了毒，每拖一天，毒性就会深入一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你说得对。“武冬阳站起身来，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精神尚可，“叶一一、任恒，我们三个先回神药谷。其他人在安全之后，各自返回门派。“

    “师兄，我想跟你一起——“许晴急忙开口。

    “不行。“武冬阳摇头，“你带着小师弟先回轩辕阁。这次的事……我们损失了太多人，必须尽快向掌门汇报。“

    “可是你的毒——“

    “死不了。“武冬阳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三个月呢，不急。“

    许晴咬紧嘴唇，眼眶泛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黄天。“武冬阳看向黄天，“麻烦你送许晴他们一程，把他们安全护送到轩辕阁。“

    “没问题。“黄天点头，“你们也小心。“

    “放心。“武冬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

    凌冰走到他身边。

    “我也去神药谷。“她说。

    “你不是刺血堂的人吗？“叶一一有些意外，“不用回去复命？“

    凌冰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任务？“叶一一愣了一下，“你不是——“

    “雇主改变了主意。“凌冰打断了他，“他让我……跟着武冬阳。“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牵强，但没有人追问。

    “那就一起吧。“任恒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再说凌冰的武功也不弱，路上可以帮忙照应。“

    “不是照应。“凌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会跟着他，直到他的毒解开。“

    “如果解不开呢？“叶一一问。

    凌冰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武冬阳，目光中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度。

    “如果解不开——“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会覆灭整个狱毒会。然后陪他一起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叶一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武冬阳看着凌冰，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这样。“他轻声道。

    “我愿意。“凌冰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

    众人开始整理行装，准备离开这座埋葬了无数人的地下宫殿。

    临行前，武冬阳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坐在椅子上的骷髅的方向。

    千年已过，白骨依然傲立。那柄插在地砖中的长剑依然寒光凛冽，仿佛随时会出鞘斩敌。

    “前辈。“武冬阳低声道，“晚辈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您的遗言，晚辈记住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走出地宫，登顶九别峰，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昆仑山的风依旧凛冽，带着海拔八千丈的寒意。放眼望去，白雪皑皑，群峰耸立，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那些追名逐利的散修们还在遗迹四周搜寻，希望找到一些前人留下的宝贝。更多的人在清理行装，准备离开。

    这一趟昆仑之行，七大门派死了近六十人，散修死了不知几何。乾坤令被黑袍人夺走，雪月宫的真相虽然浮出水面，但背后还有更多的谜团等待解开。

    而他——

    他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

    “走吧。“凌冰走到他身边，“神药谷在东海之滨，我们得加快脚步。“

    武冬阳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下山的第一步。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大唐皇宫，深夜。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烛火摇曳。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历代皇帝的名画，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每一件陈设都价值连城。

    一个黑袍人跪在大殿中央。

    他的身形隐藏在宽大的黑袍之下，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却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中。

    “乾坤令已经到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是——人还有活着的。“

    他的话音落下，大殿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

    那人身穿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玉冠，背负双手，缓步走向大殿中央。他的面容隐藏在烛火的阴影之中，看不清楚，但周身散发出的威严和气势却让人无法忽视。

    “人还有活着的？“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我让你办的事，你就办成这样？“

    “属下无能。“黑袍人低下头，“那轩辕阁的武冬阳、刺血堂的凌冰……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所以你就失败了？“

    “不。“黑袍人的声音微微发紧，“乾坤令已经到手。武冬阳虽然活着，但他中了九幽蚀骨散，活不过三个月。“

    那人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九幽蚀骨散……那东西还能用？“

    “狱毒会还有存货。“黑袍人道，“吴天真这次带了足够的分量，足够毒死十个武林高手。“

    “十个武林高手……“那人喃喃道，“那确实足够了。“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动他明黄色的衣袍。

    “三个月……“他低声道，“三个月的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主人的意思是——“

    “下次不要再让我失望。“那人转过身来，烛光照亮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却依然威严的脸庞，眉宇间透着帝王的冷酷与算计。

    “你知道后果的。“

    黑袍人低下头，深深叩首。

    “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他的身形一闪，像一阵烟一样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那人站在窗边，看着夜空中的繁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武冬阳……“他喃喃道，“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大唐天子的身影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静静地等待着猎物入网。

    ---

    昆仑山脚下。

    四道身影踏上了东去的官道。

    武冬阳走在最前面，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步伐依然稳健。凌冰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叶一一走在武冬阳身后，不时探查他的脉象，记录毒素扩散的速度。任恒走在最后，负责警戒和方向。

    “从这里到神药谷，和来时不同，这次直达，不做任何停留，最快也要半个月。“任恒道，“我们得日夜兼程。“

    “来得及吗？“叶一一问。

    “三个月……应该够。“任恒道，“但如果路上出什么意外，就不好说了。“

    “不会出意外的。“凌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淡而坚定，“我会护着他。“

    叶一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曾经想要杀死武冬阳的女刺客，如今已经成了他最可靠的后盾。

    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轩辕阁长老，此刻正背负着整个江湖的阴谋和毒素的侵蚀，一步一步向东走去。

    昆仑山渐渐远去，消失在身后的云雾之中。

    新的旅程，就此开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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