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又会失去你

《 冠世仙龙 》 封面

    那天晚上，我正在郊外的山顶观星。说是观星，其实不过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躺在岩石上，看着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发呆。

    夜风从山坳里卷上来，带着初秋草木将枯未枯时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

    结果电话就响了。

    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来电显示上，只有两个字。

    安娜。

    我一看到这两个字，顿时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整个人条件反射似的从岩石上弹坐起来，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该死！

    我好像——不，我不是好像，我就是放她鸽子了。

    前几天从深蓝号临走的时候，我亲口说了三天之内把我跟她的事情闹明白。结果后来一通闹剧，加上我最近又烦恼怎么对待宋冷涵，直接忘到了脑后，就拖到现在。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安娜的声音传了出来，掺着几分幽怨。

    『三天……已经过了……青龍……』

    我无奈地苦笑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有一股深深的、对自己无话可说的疲惫。

    『对不起，安娜。这几天……有点心烦。』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那你最近……很忙么？』她又问。

    我本能地摇了摇头。摇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打电话，她看不见我的动作。于是赶紧补了一句：『不忙。』

    电话那头，安娜依旧是幽幽地。

    『……青龍不忙，却又把我忘了。』

    她顿了顿。那停顿的长度，大概只够她吸一口气，却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我对你，真是个不重要的人……』

    『真的对不起，我……我现在出发，我马上就过去找你。』

    『我等你。路上注意安全……』

    说这话的工夫，其实我已经在天空中了。

    山顶在零点几秒之内就缩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绿点。郊外的田野、蜿蜒的公路、星星点点的村镇灯火，在身下以一种被拉成模糊色带的速度飞速后退。

    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高空特有的稀薄和凛冽。

    波西斯要来，这件事新闻一遍遍地播，报道一片片地发，全人类都在讨论那个从宇宙深处冲向这颗星球的毁灭之神。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到。

    然而，我的身体能随便适应任何极端环境，真空也好，辐射也罢，对我都没什么影响。当初在宇宙空间里和一些家伙打的时候我就试过了，什么问题都没有。

    当然，我自然会有办法。当他到来的那一刻——我和他，会到一个永远也没有人类的地方去决一死战。一片荒芜的星域，一个没有生命的角落，或者宇宙最边缘的那片谁也没有踏足过的虚空。

    在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里。只要这片土地上，那些骂我的人和等我的人，还能继续活着。这就是我的办法，也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思绪纷飞间，已经从东大洋换到了西大洋。用了半个小时。

    这是我正常的速度。

    深蓝号不需要浮出海面来接我。那艘巨大的潜艇正安静地潜伏在西大洋近海的水下，在海面之下百米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鲸。我有的是神通可以进去，不需要麻烦船员们专程浮上来开门。

    西大洋，才到夜晚六点。

    海面上的夕阳正在海平线上燃烧，把一整片大洋染成了流动的熔金色。

    我从潜艇外壳直接穿过层层舱壁，悄无声息地落在内部走廊里。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和我自己的脚步声。

    我刚走到医疗室附近，还没转过那个拐角，远远地就已经看到了安娜。

    她一个人靠着墙，微微低着头。走廊的白炽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脚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她白色的医疗制服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过膝的白色长袜包裹着小腿，脚上是一双粉色护士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没有玩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就那么安静地靠着墙，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任何人见证的仪式。

    等我。

    下一秒。我就出现在她面前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就像一阵风忽然停在了她跟前。

    『安娜，对不起。』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然后，她没有说话。而是登时伸出手来，往前一小步，用那只微凉的手，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她的手很小，掌心柔软。

    『青龍，不许对我说对不起。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话音落下。我还没来得及把她在嘴边的那只手拿开，面前便是一紧。她已经无声地扑过来了。

    两只手臂从我的腰侧穿过去，在我后背上交叠扣紧。她的脸埋在我胸口，额头抵着我的锁骨，整个人像是把自己嵌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她在发抖。那是一种拼命在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颤抖，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收紧了翅膀的鸟。

    『青龍，我好想你。我又好担心你……那个霸主，到底是何方英勇的人物啊？从宇宙里专门跑过来挑战你……你不会真的出事吧……』

    她把脸从我怀里抬起来一点，眼角已经泛红了。

    『我好害怕……我担心……又会失去你。』

    『没事，真没有事。我这么强的人，怎么会输？』

    大老远地跑过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好了吗……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安娜抬起头：『那你对我，又是什么感情呢？』

    她把我抛出去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我愣住了。愣了大概有那么一两秒。然后——

    『呃……哈！哈哈哈！不提这些！不提这些！』

    我像个被老师点到回答不会做的题目的学生，先是僵住，然后条件反射般地用手挠后脑勺，发出一连串干巴巴的笑。

    『安娜，既然来都来了，我看，要不我们去哪儿玩一玩吧？今晚我就多陪你一会儿。』

    她从我怀里慢慢退开一步。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被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就像拉上窗帘一样，温柔而克制。

    她没有戳穿我的逃避，只是顺着我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上岸逛逛吧。在船里，实在没什么意思。』

    我赶紧抓住这个台阶往下爬，嘴上还不忘多问一句。

    『不是有酒吧么？深蓝号上的酒吧也不差啊。』

    她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坚决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就去街上。』

    『呃……那好。』

    第三幕：

    深蓝号，指挥室。

    楚楚正坐在指挥台前那张她专属的转椅上。她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那上面。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盘，盘子里放着一块三角形的奶油蛋糕。

    蛋糕的顶上是厚厚一层淡黄色的奶油霜，被她用叉子戳得千疮百孔，像是某个微型战场上被炮火犁过一遍的战壕。

    她嘴角沾了一圈白花花的奶油，鼻尖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一小坨。但她吃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

    指挥室的大门滑开了。

    我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挥舞着吆喝了一嗓子：『喂，楚楚！』

    楚楚手里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

    『青龍？？你怎么回来了？？』

    『安娜想去岸上买点东西，要我把她送到岸上去。』

    『噢。』

    楚楚应了一声。拿起叉子朝身后还在值班的船员方向点了一下。

    『本舰长命令，深蓝号上升到海面，打开舱门。』

    值班船员是个留着小平头的年轻人，听到命令后立刻挺直了腰板，一只手按住耳麦，另一只手在操作台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上升深蓝号！深度一百米，准备上升！』

    命令声在指挥室里回响着，像一道无形的指令链条，迅速传达给了每一个岗位。深蓝号的艇体在深海之中微微震动了一下，巨大的压载水舱开始注水，升降舵缓缓调整角度。

    这艘排水量数万吨的钢铁巨鲸，开始从百米深的黑暗中，向头顶那片泛着微光的水面，缓慢而沉稳地浮升。

    楚楚重新叉起一块蛋糕，脸色淡然地吃着。

    『喂，这次战斗可别输了啊。就算对方再强也一样……』

    她没有看我。她在说这句话打气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我知道她说的是波西斯。

    『谢谢。』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低沉而悠长的机械轰鸣，深蓝号那庞大的黑色艇体，缓缓破开了涌动的海面。

    海水从艇身两侧哗哗地流淌下来，在潜艇周围翻涌出一圈圈白色的泡沫浪花。夜空的星光和海面的波光交映在湿滑的灰色甲板上，把整艘潜艇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座正浮出海面的巨鲸脊背。

    而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走出去之后。

    指挥室里，楚楚放下了叉子。

    叉子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铛一声。

    楚楚的肩膀一阵轻微的颤抖，然后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寂静的指挥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压抑在指缝间、闷得几乎听不清的抽泣。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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