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说你有病你就有

《 冠世仙龙 》 封面

    青龙，你终于来了。

    她两眼泪汪汪地注视着我，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在医疗室冷白的灯光下亮得让人心慌。

    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从脖子上摘下那副挂了一整天的听诊器，将冰凉的听头轻轻按在我的心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军大衣内衬，贴在了左边胸膛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急速的心跳声透过听诊器的软管传进她的耳朵里，快得像擂鼓，密得像骤雨。安娜听着听着，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连握着听诊器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讪讪地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假。

    『不是……你听我说，心跳这东西我是真控制不了。可能是龍血！对！可能是我的体质异于常人？我的心跳就很快的吧？？或者说……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心慌。当然不是别的——就是紧张。呃，反正就是……哎！不是因为谁，就是这情况有点让我搞不明白，我整个人都懵了。』

    『解释什么……』安娜将听诊器从耳边取下，幽幽地抬眼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我又没说你不能心跳变快。而且……我听了以后，心里反倒有点开心。』

    『我……哎呀你就别难为我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想马上就从这儿飞走，飞到天边去，谁都找不着！』

    『青龍，我没想过要你现在就想通些什么。』她把听诊器搁回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语气平静却认真，『但是，以后别再躲着我了，好不好？要不然……要不然我心里总是会想，明明你又不是对我毫无感觉，那为什么你每次来，都不肯见我一面呢？』

    『行。』

    大老爷们其实也没什么病，这一点我和她心里都清楚。当然我不能直接承认自己是装的，否则以安娜的性子，很可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说漏了嘴，传到楚楚耳朵里去。

    所以，我给出的结论是——我的身体恢复能力好！一下子就活蹦乱跳了，再加上有安娜这位神医在旁边精心照料，我看到她这样善良、这样令人敬爱的好医生，心情一舒畅，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坦了。

    『青龍，别乱说。』安娜脸色再度一红，转过身去坐在医护室的办公桌前，翻开一本空的病历本，拿起笔在上面记录着这次就诊的患患信息，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是你自己恢复能力强，好得快……我什么都没做呢，连针都没扎对。』

    我说那行，既然没什么事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笔就停了，肩膀轻轻一颤，眼睛里那层刚退下去的泪光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你这么快就要走？不是说好了……在这儿陪我的么？你把我从战场上救回来，送进这艘潜艇里，然后扭头就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多留。你回去以后，我心里真的好难受。几年了……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攒了好几年，每次你回来我都在等你，可你每次都只是做完检查就走了。现在好不容易见着人了，话还没说两句，你又想把我撇下……』

    『呃……』我用力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可是咱就是没病啊，没病没灾的硬赖在这儿，那怎么能……』

    『我说你有病，你就有！干嘛走得这么急！』安娜带着哭腔吼了出来，那声音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几分无处安放的失落。她攥紧的拳头搁在膝盖上，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我沉默了。事情好像真的很严重，而且实话实说，我这个人有时候也的确吊儿郎当了些。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轻浮，没有把战场上的那个拥抱当作一时冲动，也许现在她就不会积攒这么多年的委屈。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当初和她在异国他乡不过是一面之缘，如今关系却变得如此尴尬——不是讨厌，不是拒绝，而是我欠了她太久，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别这样，我不是不回来，安娜。我不会再躲着你了。只是今天我没病没灾的，还硬赖在这儿不走，说出去也不太好吧？』

    她带着哭腔哼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下次，指不定什么时候病了才肯来呢。看你壮得像头牛一样，一年到头连个感冒都不得，要等你主动来，怕是得等到下辈子。』

    我被她这话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哦，感情你这是盼着我得病呢。』

    『你真的要现在就走？』她没有接我的茬，只是抬起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泪光还在，但她已经不再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想要抓住最后一点什么的目光。

    『安娜……时间还长着呢。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顿了顿，把后面那些不该说出口的承诺咽了回去，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辞，『反正，我觉得今天实在不是个好时候。我还没想清楚，你大概也需要平复一下心情。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各自回去，好好想一想，怎么样？这样，过几天，我过几天再专门回来一趟，我亲口跟你说。』

    『…………』她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儿，想得嘴唇都快咬破了。然后，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往办公桌上重重地一拍，那声响在安静的医疗室里格外清脆。

    『先留个电话号码给我！三天之内，你要是不出现，我就不停地打你的电话。你再不接——我就，我就找楚楚说去！说你欺负了我四年，还不肯负责！』

    『得得得……别介别介，三天之内，我一定再来一趟，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我拿起她那个套着粉色保护壳的手机，按下电源键，锁屏亮了起来。一看那锁屏壁纸，这下我又直叹气了——这壁纸上的人不就是我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偷拍的，是我坐在餐厅角落的背影，端着盘子，低着头，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拍自己。

    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点开通讯录，匆匆忙忙地在新建联系人那一栏里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在姓名一栏敲下了“二营长”三个字。

    『二营长？』安娜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一脸惊疑地抬眼看向我。

    我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青龙，真名二营长。喂，你有没有搞错？你口口声声摆出一副自己多需要青龙的模样，多想和他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怎么到头来，连青龙的真名都不知道呢？』

    『我以为……你就叫青龙来着。从来没有听别人叫过你别的名字……』

    『别提了，这名字我自己都不太习惯。再过段时间，我就要退隐了。到时候，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青龍这个人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战场上了。』

    说完，没等她回答，我已经用尽了全速，消失不见。

    我原本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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