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天天都在等你

《 冠世仙龙 》 封面

    一股尖锐的剧痛从手背传来，沿着静脉一路窜上手臂，疼得我差点当场破功。

    我开始在心里爆发出无法克制的咆哮——刚刚被纳鞋锥扎的那个针口还在一阵一阵地发麻，一眨眼的工夫，现在整条手臂都因为这新一股更猛烈的疼意而微微颤抖起来。

    这针扎得比刚才那下还狠，痛死个人！比先前被锥子戳的那一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刚才那下是捅，那这一下简直就是凿。

    我依旧紧闭着眼，匀着呼吸，继续打我的呼噜。枕头上，只听见安娜又发出一声轻柔的惊叫。

    『不好！我好像扎到他神经上了。对不起，刚才那下很疼吧？』

    『呼噜……』我把呼噜打得四平八稳，纹丝不乱，仿佛这具躺在床上的躯体早已与世隔绝、刀枪不入。

    『不愧是青龍呀，被扎成这样都感觉不到痛苦，真是有过人的毅力。』她用一种真诚又钦佩的口吻自言自语道，然后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这样好了，既然左手的血管不好找，我还是打你的右手吧。来，把手伸出来。』

    我就把右手乖乖地伸出被窝，搁在床沿，五根手指摊开，一副任你处置的姿态。

    很快，几滴冷汗便顺着额角滚了下来，沿着脸颊一路淌到了下颌，凉飕飕的。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瞬间——比刚才那下还疼，疼得我差点就把“你够了”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呀呀呀呀！』

    安娜连声惊叫着，脚步在床边慌乱地退了好几步，还带着一声医疗器械被碰倒在托盘上发出的清脆响声。她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慌张与自责，『真是不注意，我居然又把纳鞋底的针拿错了，而且这回又扎到他右手的神经上了！』

    『你还带暴击的啊！？』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弹起来，劈头盖脸地对着她咆哮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

    『青龍……』

    被她那双眼睛注视着的那一瞬间，不知为何，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火气竟然一下子哑了。时光好像瞬间折叠回了四年以前——那个炮火连天的夜晚。

    我和她藏在一截被炸塌了半边的矮墙后面，头顶是漫天的繁星，不远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公路，敌军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地从我们面前碾过去。

    她好几次吓得浑身发抖，以为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因为有探照灯的白光扫过了我们藏身的草丛，刺眼的光柱差几寸就照到她的脸。但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告诉她，那些不是敌人。那是这个国家的正规军，是我们的盟友，他们正在向敌占区推进。只是我不想现身惊扰他们，明天一早，我就会把她送回深蓝号总部。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不知不觉间，她忽然收紧了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我。那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我的身体里。然后，我感觉胸口渐渐湿润了起来——那是她的眼泪，温热的，无声的，一滴滴渗过衣料，贴在我的皮肤上。

    『青龍，将来还会有这样的事吗？』她把脸埋在我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你会来救我，我不怕再遇到危险。我还想要你再救我……实话实说，我好像有点舍不得你了。心里现在怪怪的，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害怕……入队这么长时间，你是第一个给我这种感觉的男人。』

    回到如今。

    我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看到的竟是同样的画面。安娜把脸深深地埋在我的胸膛里，双手紧紧地揪着我军大衣的前襟，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在我面前，就像那天晚上躲避那些探照灯的时候一模一样。

    『安娜，我……』

    『青龍，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呢？』

    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传来，听起来有些幽怨，有些委屈，还有几分藏了太久太久、终于憋不住的失望。

    『几年了，我想见你一面都见不到，别说再延续那天晚上的情愫……我每次休假都回来，都在这艘潜艇上等你，可每次你来，不是做完检查就走，就是被你那个爱哭的舰长全程霸占着，我连病房的门都没来得及推开，你就已经走了。你让我对这种事，差点就彻底失去信心了。』

    我叹了口气，下巴搁在她银色的发顶上，看着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海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最多也就十几年好活了，人生太短，短到不值得去折腾那些轰轰烈烈的感情。我没有工夫去追求谁，也不想让谁把一辈子押在一个注定早死的短命鬼身上。』

    她还是不肯松手。非但没有松开分毫，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透过军大衣的布料，在我胸口留下轻微的钝疼。

    『你真的就不懂吗？我离开那个国家以后，多少次梦想着可以再见你一面。』

    『喔……哦……』

    『青龍，我还一直留在黑刃，没有退伍，没有回故乡，没有接受那些追了我好几年的人——我就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来见我一面啊！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等了多久？四年。你四年里来了不下几十次，可你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我。』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似乎流了很多的泪，脸埋在我身前蹭了又蹭，把我的军大衣蹭湿了一小片。最后，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红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低声问道：『刚才扎你那几针，是不是很疼？』

    我说：『你是故意的？』

    她难得地没有否认，只是咬着下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你要是生我的气，那你也扎我一针吧。我扎了你几下，你就扎回我几下。青龍，只要你消气了，不要走……先留在这儿，陪陪我，一会儿就好。』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

    『喂，你把我想得多臭脾气啊？扎女人这种事，我这辈子还没干过，也绝对干不出来。』

    『那……那你的意思是——』她把手收回来，指尖不安地互相绞着：『——让我自己下手扎自己，你才肯消气？』

    『给我打住啊喂！』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刚拿起来的那支注射器抢走丢到药品盘里。她那双无辜的眼睛望着我，明明是她先拿锥子扎人，这会儿倒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已经扎完了，我也吼过了，咱们扯平！』

    『青龍。』

    『嗯？』

    她看着我，眼眶依旧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然后，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认真到了骨子里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摇摇头。

    我也不想知道。不是冷漠，是不敢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我给不了她任何承诺，给不了她一个正常人可以拥有的未来——我能给的，最多不过是一个随时可能被龙血燃烧殆尽、轰然倒下的倒计时。

    话说回来，我以为她慢慢就会想通了，就会把这件旧事翻过去，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怎么如今看来，反倒像是我变成了一个负心汉，欠了她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账？

    我当初可真没想过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那年在战场上把她从绑架者手里救出来，然后送上黑刃的直升飞机，送她回深蓝号疗伤。做完这些之后，我扭头就走，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也没有说一句“改天再来看你”。

    然后她开口了：『我天天都在等你来找我。』

    听到这里，我从病床的另一边，连人带被子掉了下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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