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安娜

《 冠世仙龙 》 封面

    我蒙在被子里，脑子飞速转了三圈半。

    怎么办？在线等，急！

    趁着深蓝号这几天在附近的军港里休整补给，潜艇上的网络基站难得开放了全部功率和频道的民用信号，船员们可以窝在宿舍里玩玩游戏、看看电影，或者三三两两上岸去找点乐子。

    我窝在床上，趁安娜转身去准备输液器具的间隙，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帖子到某论坛上。标题写的是——《以前有个人向我表白但是我跑了而现在又遇上了她我要怎么办》？

    至于底下的评论，那可真是惨不忍睹，一条比一条扎心。

    “草！禁止杀狗！管理员呢？这儿有人虐狗没人管管吗！”

    “楼主你快删帖吧，你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是想谈恋爱没人要，你是被人追着表白还逃跑，性质完全不同，阶级矛盾不可调和。”

    “妈的，我去跟人表白从来没有成功过。他居然被别人表白然后还跑了！这什么世道！楼主你出来我们聊聊人生。”

    我对着屏幕翻了两页评论，默默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决定不再向这群幸灾乐祸的家伙寻求任何有价值的建议。

    嗯，那件事情说起来话就长了。

    那是四年以前的事。安娜当时随军驻扎在某个战火纷飞的地区，担任战地医院的随军医生。一天晚上，营区突然遭到轰炸机的空袭，成片的炸弹从天而降，把整个营地炸得地动山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一晚我们牺牲了很多战士，伤员更是数不过来。

    安娜眼看着那么多伤者躺在血泊里痛苦呻吟，一个人根本救助不及，反而被幸存下来的几名战士从废墟里拖起来，强行带离了轰炸区。剩下二三十个人当天晚上在山区里又遭到了敌人的伏击，战士们拼尽最后一颗子弹护着她突围，最终全部战死。安娜也被敌人俘虏了。

    过程有点让人愤怒，因为战地之上只有野兽，一旦沦为俘虏，下场往往悲惨到让人不忍细写。但我要说的其实只有一句——那些敌军没来得及处置昏迷过去的安娜，因为就在那个节骨眼上，我赶到了。当天夜里，我把那支雇佣军团派出的三千人先遣队全部灭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为所有死难在异国他乡的战友们报了那一场血仇。

    后面的事情也不必再多讲了。在那次营救之后，我和安娜就再也没见过面。整整四年。我以为这件事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了过去式，变成了一段可以被慢慢淡忘的回忆。

    可是！我今天好像倒了什么八辈子不该倒的大霉，撞上了一连串不该撞上的巧合。如果我一开始没有嘴贱，没有在走廊上对着楚楚说那句“好平”；如果我能见好就收，不在她面前假装发病；如果我走到医疗室门口的时候，没有配合着她的焦急接着演下去——那么我现在就不会躺在这张病床上，面对着一个我躲了整整四年不敢见的女人。

    完了，一个个“如果”全部被我亲手毁得干干净净，我现在已经陷入了一个最糟糕的死局里——安娜就在离我不到三米远的药品柜前准备输液器具，而我，正蒙着被子，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一想到这里，我把被子猛地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假装匀匀地打起呼噜来。

    『呼噜……呼噜……呼噜噜……』

    安娜今天的发型，是用两根发圈扎成双马尾，垂在脑袋两侧轻轻晃着。她的手上戴着一副白色的医用薄手套，身上穿着一件略显紧身的白色护士制服，脚下踩着一双纯粉色的平底鞋，露出一截被白色网袜包裹着的纤细脚踝。

    她刚从药品柜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支装满了淡黄色液体的营养液袋，一边低头看着输液袋上的标签确认剂量。

    『血糖有点低，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引起的。不需要做太复杂的处理，挂一瓶营养液就可以了。』

    『呼噜……』我把呼噜打得更加均匀了。

    她走到床前，声音依旧清冷而平淡，像是所有病人在她眼里都只是一组待处理的体征数据，而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把手伸出来给我，扎一针。』

    我一边继续打着呼噜，一边乖乖地把手从被窝里伸了出去，老老实实地搁在被子外面。

    但手刚伸出去，我就猛然反应过来。

    我这他妈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对方就没有睡着吗！一个真睡着的人怎么可能听见？

    她也不吭声，没有戳穿我的伪装，只是不紧不慢地抓住我的手臂，在手腕上方的位置勒上橡胶扎带，然后用棉签蘸了蘸冰凉的消毒液，在我手背上一圈一圈地涂抹开。

    哚。

    疼死个人！我咬紧后槽牙，差点当场从床上弹起来。我说过，我并非没有痛觉——我只是特别抗打，除非对手真的强到能破我的防御，否则寻常的拳脚对我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说实话，即便强悍到我这个地步，仍然打心底里觉得，扎针这件事确实很疼。

    而且今天的疼法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怎么今天她扎针比过去痛了那么多？比起我记忆中那些打针的经历，今天这一下的痛感起码翻了好几倍。

    而且这针扎对位置了吗？怎么感觉戳的地方有点不太对劲。

    『呀！』就在这时，安娜忽然轻轻惊叫了一声。

    我依旧把头蒙在被子里继续打着呼噜，却清清楚楚地听到她站起身来，在病床边走来走去。先是几步往左，停了一下，然后又几步往右，翻了翻抽屉，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然后我听到她拉开某一个抽屉，自言自语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怎么把纳鞋底的粗针拿来扎到病人手上了呢？噢，找到了——这个，这才是输液用的针头。』

    尼玛那是纳鞋锥吧！！那是锥子啊！拿来纳鞋底的锥子！不是打针用的针头！

    我差点就一把掀开被子，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她咆哮出来。

    但是，她是安娜。我攥紧被角的那只手，我对不起她在先，让咱心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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