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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永动机

作者佚81194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54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冠世仙龙 》 封面

    这几年间,她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实验室里,开发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药物——抑制剂、中和剂、靶向阻断剂,甚至尝试过用纳米级别的活性酶去逆向分解我血液中的异常蛋白结构。

    所有的努力,都只为了一个目标:尝试遏制住我体内那些正在不可逆转地发生的变化,试图令龍血停止觉醒。

    这也是我本人所同意的。龍血被遏制住,也许我将来真的会像晋曼菲预言的那样——当身体再也无法驾驭那股永无止境疯长的力量时,活活爆体而亡。如她所言,我的力量会不断疯长,万一有一天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它,无法驾驭它,更无法承受它,那么我就会迎来这世上最痛苦的死法——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从内部被自己的能量撕成碎片。

    但是万事没有绝对。说不定我的力量到达某个极限之后,就再也不会往上增加了——就像一棵树不会无止境地长到天上去,总有一个临界点。

    然而,倘若不制止龍血的变化,我反而才会更快地死掉。尤其是龍血一旦逼迫我的五脏六腑以超出常人几万倍的负荷疯狂工作,那种感觉实在是生不如死——你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引擎一样剧烈地震颤,能感受到每一根血管都在被撑到极限的边缘痛苦地搏动,能感受到全身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它仿佛想把你变成一个怪物,而要变成一个怪物,你首先就得撕裂人类这具羸弱无用的身体,就像破茧成蝶——只不过那只蝶还没来得及展开翅膀,就已经被自己体内过于狂暴的能量烧成了灰烬。

    但是,晋曼菲也没能研制出任何可以改变我体内血液的药物来。

    用她的话说,就是你的血和你的人一样,可怕得不像话。用什么药,不管剂量多大、浓度多高、作用机制多精准,它都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所有的药物分子在它面前就像水滴落进了烧红的铁水里,瞬间蒸发,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它该怎么变异还是怎么变异,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像是在嘲笑所有试图驯服它的人类智慧。

    所以,我这次回到深蓝号,并不是为了寻求救助。倒不如说,我早就放弃了任何关于活下去的奢望。

    我总是在想,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不过是一粒稍微硬一点的尘土罢了——风一吹,该散还是得散。活着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一件值得为之拼命的事,而是一份惯性,一份不想让身边那些还在乎我的人太过难过的责任。

    我到这儿来,仅仅只是因为晋曼菲特地要求我必须每个月回来一次。她会替我检查我现在身体的各项指标,推算我距离那个最终的临界点还有多远,我现在究竟有没有在变老。

    是生理上的衰老,还是被龍血加速燃烧之后那种不可逆的器官衰竭。我想,也许到我快要死的时候,就是她来给我送别吧。

    在这艘潜艇上认识的所有人里,大概也只有她,能把死亡这件事当作一组数据,冷静地记录在实验报告里,然后合上笔记本,对我说一声“时间到了”。

    还是当天早上。我困得坐在椅子上不住地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晕晕乎乎间,看见晋曼菲拿着刚从离心机里取出来的我的血液样本,穿着那件沾满了各种药剂痕迹的白大褂,在实验室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凑到光谱分析仪前调参数,一会儿又跑到培养箱旁边记录温度曲线,一会儿又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皱起眉头咬笔杆。

    只有在这种时候,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建议也给不了,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为了让我多活几天而忙前忙后。

    『你累吗?』

    她头也不回地问道,手上的移液枪精准地往一排试管里分装着淡蓝色的试剂,动作快得像是练习过几千遍的肌肉记忆。

    我笑了笑。

    『咱这不是坐着了吗?要你替我折腾来折腾去,心里头多少有些怪不好意思的,尤其这是还是在你通宵以后,下次我是不是该提前预约一下。』

    晋曼菲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们坐着的时候,你不也为了黑刃在全世界折腾来折腾去吗?你一个人在外面杀人、挨打、流血,我们在潜艇里安安稳稳地坐着搞研究。现在角色互换一下而已,有什么好客气的。』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却发现她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堵得我无话可说。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曾经陷入过彻底的疯狂。

    因为我的力量实在是太强了,强到我终于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比我更强的存在了。

    我好像干什么都可以,没有任何阻力能够与我抗衡——山挡在我面前,我就把山轰碎;海挡在我面前,我就把海劈开;数以万计的敌军挡在我面前,我就把他们一个不剩地全部碾碎。没有人能拦住我,没有东西能挡住我,我以为这就是自由,以为上天赐予我这种所向无敌的力量,是为了让我承天启地,去亲手缔造一个人间净土。

    于是,那段时间我拼了命。每天都在世界各地奔波,从一个战场赶到另一个战场,从一个灾难现场飞到另一个灾难现场,从一个屠杀营地杀到另一个屠杀营地。累了,在万米高空的稀薄大气中飞行的时候闭一会儿眼就算休息过了;饿了,随便落到地面上找个路边摊或者便利店里弄点东西塞进嘴里就走;身上沾了血污和泥土?没关系,随便找个干净的池塘或者湖泊,整个人往里边一坠,沉到底,再浮起来,就当洗过澡了。

    往事里还有更多的悲惨。我曾经听说有人在某个三不管地带大规模贩毒,有人在大山深处开辟了上百亩的种植园,控制了一整片地区的几十万百姓。我去了一趟,活活杀了数万人——毒贩、种植者、武装护卫、幕后金主,从上到下,一整个产业链,一个都没留。我以为这样就能斩草除根,以为这样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就能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可是悲凉过后,一切毫无作用。今天杀了贩毒的人,杀了种植的人,明天,又有新的人惦记上了这门一本万利的生意,前赴后继地踏进来。我杀得了一个贩毒集团,杀不了一整个被利益驱动的黑色市场。

    我也试过杀掉一切在黑暗中残害社会的人,解救一切被欺压、被奴役、被当作商品买卖的无辜者。我把被拐卖的妇女从人贩子手里抢回来,把被绑架的儿童从走私船上救下来,把被关在地下工厂里做奴隶的劳工从铁笼子里放出来。

    可是明天,又会有新的人走向堕落,又会有新的无辜者被绑走,又会有新的地下工厂在废墟上重新开张。这样下去,人间每天都在流血,正義却像一个永远追不上日落的赶路人,精疲力竭地奔跑着,而黑暗永远比它快一步。

    其实,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可是那个时候的我没有任何时间观念。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分,没有星期和月份的概念,没有假期和休息日的记忆——日日夜夜都在战斗,在杀人,在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就停不下来的钟摆。

    半年。

    当我终于放弃那场没有尽头的个人战争,拖着几近虚脱的身体回到深蓝号的时候,楚楚一见到我就冲了过来,扑进我怀里,抱着我嚎啕大哭,哭得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小孩。她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衣襟,滚烫滚烫的,比任何子弹打在身上都要痛。

    『你看看你!』楚楚用手指戳着我凹陷下去的脸颊,指着我已经瘦得能看见肋骨轮廓的胸膛,声音又尖又颤,像是要把这半年积攒的担忧和思念全都倒出来,『你看看你自己,上天赐予你这种无所不能的力量,是为了让你这样拼了命地吃苦受罪吗?是为了让你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强,强到可以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停下来喘口气?你以为你是神吗!』

    至于后来,楚楚说什么也不让我再离开组织。我跟着她还有深蓝号在深海之中遨游了数十日,每天听着潜艇走廊里传来的低频引擎嗡鸣,听着声呐系统偶尔捕捉到的远处鲸鱼的叫声,听着厨房里船员们笑着聊天准备晚餐的喧闹声。

    那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人类的生活气息,终于像一盆温水一样,慢慢融化了我心里那些已经冻成了冰的疯狂。最终,我好像放弃了那种以一己之力正義遍天下的决意。

    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界上没有我,这世界上没有青龍,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太阳照样从东边升起来,海面上照样有海鸥成群地掠过,人们照样上班下班,照样在周末去超市买菜,照样在下雨天撑起伞匆匆赶路。我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但是我的作为,从没有对这个世界造成过什么真正颠覆性的影响。青龍出现了,但是邪恶不怕他,照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肆虐无忌。就像一个孩子拼命地用手指堵住堤坝上漏水的小孔,可水还是会从其他孔洞里涌出来,无穷无尽,永不枯竭。

    (二)

    后来,楚楚听说我来了深蓝号。她好像总共也没睡够几个小时,被某个路过的船员顺口告知“青龍回来了”之后,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就顶着一对黑眼圈跑过来了。实验室的合金密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我坐在椅子上朝门口望过去,只见她还穿着那套印满了卡通猫图案的棉质睡衣,睡裤的裤腿一只长一只短,脚上趿拉着一双毛绒拖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下面挂着一片熬夜熬出来的青灰色,但目光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我,像是生怕我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

    『青龍!』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步伐已经冲到了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最近……没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吧?胸口疼没疼?龍血有没有发作?』

    我仅仅是摇摇头。

    她反倒完全不信,仍旧揪着我的手腕不放,脸上写满了“你可别骗我”的警惕,再次追问道:『有还是没有?』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确认我的眼神没有躲闪,表情也没有任何强撑的痕迹,这才松开了攥着我手腕的五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

    一直埋头在实验台上忙碌的晋曼菲,忽然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话进来,语气平淡,可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青龍,你这次是真的要退隐了?』

    组织里的每个人,都需要我。也许我不退隐,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跃下去,其实也很好——对他们而言很好,对黑刃而言很好,对无数等待着我这把利剑出鞘的人来说都很好。

    然而,我累了。这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困倦,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日积月累了整整十年的、早已钙化成了骨骼一部分的疲惫。

    『对不起。』

    出乎我意料的是,晋曼菲竟是难得地松了一大口气,像是压在她心上许多年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你早就该退隐了。』

    『为什么?』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晋曼菲先是淡淡地说了句没必要这么难为自己,然后才抬起头来:『你看不出来吗?黑刃也好,包括这个世界上其他所有向你发号施令的人,他们首先把你当做一个无所不能的战士,其次,他们把你当做一个不会疲惫的机器。他们使用金钱作为燃料,让你这样一台杀戮机器毫无怨言地替他们效命,今天去杀这个,明天去灭那个,只要往账户里打一笔钱,青龙就会替他们把问题解决得干干净净。他们从来不会问你累不累,痛不痛,愿不愿意——因为在他们眼里,机器不需要被问这些问题。』

    杀戮机器。这样的定义,其实很贴切。死在我手上的人,早就不能用数字来估算了,那些数字堆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串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符号。

    是的,我就像那些在昏暗厂房里日夜不停运转的屠宰机器,本质没区别。

    浑身沾满了血淋淋的、散发着腥臭气味的东西,滚动的刀片不断切割着一个又一个从传送带上经过的动物。

    唯一的区别是,屠宰机器杀的是猪,是牛,是羊——而我杀的,是人。人血在你看来,终归是更刺眼、更浓稠、更让人反胃的,那些被我杀死的人,被放干了血,皮肤变成蜡一样的苍白,死不瞑目,睁大了空洞的眼睛,像鬼一样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那个把他们变成这副模样的刽子手。

    『反正,退隐也好咯。』晋曼菲在说完那些话之后,端起黑咖啡,仰头一饮而尽。

    『我支持你。』

    我说为什么,你怎么突然这么看得开了。

    『退隐的话,生活就彻底闲散下来了。这样你的身体也会轻松一些——哪怕对于你这股过于强大的力量而言,这种轻松只是微乎其微的,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也许,就因为这微乎其微的一点点轻松,能让你多活几天,甚至多活几个小时。这样一来的话,我们不就可以从你身上得到更多龍血的数据了吗?每个月多抽几管,多做几组对照实验,说不定就能发现之前遗漏的规律……』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你还真觉得你能继续研究龍血?你不是亲口说过,那玩意儿强大到什么药都降不住吗?怎么,现在又觉得有希望了?』

    『那只是理论上的。理论可以被推翻,可以被修正,可以被一个更完美的理论所取代。我相信,总有一种办法可以遏制住你这永无止境的力量继续膨胀——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它而已。』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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