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龍血

《 冠世仙龙 》 封面

    这女人实话实说，其实和楚楚一样，骨子里都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人。

    我扫了一眼乱七八糟资料的办公桌，十几个被撕开的速溶咖啡空包横七竖八地躺在显示器旁边，有几个还叠在了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咖啡渣堡垒。

    不用数我都知道，这又是一个通宵。

    纸袋上印着的某咖啡的生产日期还是这个月的，保质期三年，不过，照这个消耗速度，怕是活不过下个礼拜。

    『喂，你又在这儿熬夜做实验吧。我看看日历……今天不是周一么，你下午还有课吧？你这样熬了一个通宵，下午还有空去上课？』

    她停下手中正在记录数据的笔，回过头来注视着我。

    『只要不是必须本人到场的课，就没必要去了。即便是本人需要到场的那种，也无非是去露个脸、报个道就走，前后花不了二十分钟。还没在路上的时间长呢。』

    我说：『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动用黑刃的背景，把学籍系统里的出勤记录全部改成“永久免修”不就行了？省得你三天两头还要坐直升机来回折腾。』

    晋曼菲说：『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我去了就走，表示我至少还愿意走一走程序，尊重一下规则。如果我直接认为自己可以完全不去，那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在说明规则不合理。』

    『喔。学霸的人生就是不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感慨道：『我想想我小时候那真是，还上课？能记得把自己这个人带到学校去就不错了。』

    当然，这话是我随口编的。我早就说过，我是个失忆的人，我的童年是一片空白，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至于为什么要随口编出这样一段话来，大概是因为潜意识里总觉得，我小时候应该就是这样的人——吊儿郎当，不着四六，能躺平绝不坐着，能在小卖部绝不在教室里。这些画面从未真正发生过，却莫名地让我觉得亲切，像是在回忆某个已经消失了的自己。

    『你的小时候？』晋曼菲端起那只已经空了不知多久的咖啡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说，我知道你的小时候呢？如果我说，你刚才编的那些，比你以为的更接近真相呢？』

    『你知道？你好像年纪还没我大吧，我失忆那年你才几岁？十来岁的小姑娘，难不成还见过我？』

    『也罢，不告诉你也没关系。』她把那个明知故问的悬念吊在半空中，不急不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因为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她起身的动作有些疲惫，腰背微微弓了一下才站直，白大褂的下摆被椅面压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痕。

    她拿着那只空杯子，续了一杯咖啡，端着杯子走回来。

    『青龍，欢迎你回到我的实验室。』

    『不是，你这跟医院前台护士说欢迎光临有什么不一样啊？就差没给我发一个排队号码，让我去候诊区坐着等了。』

    她没接这个茬，只是啜了一小口黑咖啡，放下杯子，切入正题的速度和她的工作效率一样快：『怎么？你体内的龍血，最近表现怎么样？』

    『我不知道，所以才来你这儿。』

    晋曼菲伸出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那把转椅的坐垫上还摞着一沓没有装订的实验数据，她探过身子把那沓纸抱到自己面前，给我腾出一个能坐人的空位来。

    我刚一坐下，她的目光便重新回到了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光谱分析数据上，右手重新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写算算了起来，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连串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化学符号和计算公式。

    我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无影灯，开始向她描述近期的身体状态。

    『还和以前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必定会有一天晚上它会在体内毫无征兆地躁动。那种感觉不是普通的失眠——我躺在那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身体也很累，可那股力量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血管里、在骨骼里、在每一块肌肉的缝隙里来回乱窜，让人浑身滚烫，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压不下去。那股力量总是在催促着我想狠狠打几拳，找一座山轰一拳，找一片海砸一锤，随便什么，只要能把它发泄出去就好。可是，不管怎么发泄，那种愤怒也不会减退半分，像是胸口里关了一头被困住了的野兽。然后再过一天，它必定有一天会换一种方式发作——到那时候，我会连续数日胸口胀痛，就像有一把烧红的烈火在心脏深处熊熊灼烧，把内脏当成柴火一样焚烧。』

    我顿了顿，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坐在对面安静记录的晋曼菲：『这两种状态轮流来，周而复始，没有消停过。』

    晋曼菲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藏在凌乱碎发后面的杏眼里没有了方才的玩味和冷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极少在人前流露的神情——真诚的无奈，还有几分科学家面对自己无法攻克的课题时独有的不甘。

    『青龍，你的血液实在是太特殊了。我们在这几年里尝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手段——靶向药物、中和剂、抑制剂、血浆置换，甚至用了上次从岛国带回来的那批纳米活性酶——但是，没有任何一种药物能够破坏它，或者哪怕是轻微地改变它的化学性质。它就像是对这个世界上所有药物都拥有天然免疫力一样，我们往里面加什么，它就原封不动地排除什么，连一丝反应都不给。』

    我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那种沉甸甸的、悲从中来的长叹，而是一种已经认命了的、连愤怒和委屈都懒得再挣扎的平静。

    我本来也没打算改变它。既然药物拿它没办法，那就这样吧——它烧它的，我活我的，跟它斗到死为止。

    反正这些年，不管对手是人还是命运，我还从来没被什么东西真真正正地打趴下过。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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