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破坏大王

《 冠世仙龙 》 封面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结果那个在城里到处流窜、搞得整个警局鸡犬不宁的杀手，最后又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样，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逃得无影无踪。

    宋冷涵气急败坏地从巷子里冲了出来，手里的配枪还没塞回枪套，额角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胸口的怒气几乎要撑破那件防刺背心。

    她一把揪住守在巷子口最前面的队员小孟，劈头盖脸地问道：『你们刚才在外面守着，有没有看到对方从里面逃出来？一个人影，一个动静，一只野猫也算！』

    结果，一帮人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摇头，表示刚才连一只鸟都没见从巷子里飞出来过，更别提什么人了。

    『宋队，我们四个人八只眼睛，把这巷子口守得跟铁桶似的，连下水道的井盖都没被人动过。那家伙不会真的是长了翅膀飞走了吧？』

    『该死！难道我们出动这么多精英，到头来还是要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宋冷涵咬着下嘴唇，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幽深黑暗的死胡同，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嗓子眼都在发干。可她再怎么不甘心，人确实已经跑了，这条巷子里连个鬼影都没剩下。

    她狠狠地将手枪塞回枪套。

    『收队，回府。』

    偏偏这一天晚上，他们收队刚回到局里，值班室的电话就又响了。

    接线员接起来听了没两句，脸色就变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捂着话筒小声对刚走进办公室的戴旅茂汇报。

    『戴局，街道居委会又来电话了，投诉我们最近在辖区里经常开枪，打坏了十几个路灯和好几段公共线路，人家问我们是不是在搞军事演习。』

    这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毕竟九龍市最近确实冒出来好几个穷凶极恶的在逃犯，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前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的绑架案还没彻底收尾。

    再加上那位赫赫有名的宋氏集团掌舵人宋龙城先生也亲自登门，委托他们帮忙物色一个靠得住的贴身保镖——这两件事压在一起，警局上上下下都绷紧了弦，上面给的压力也大，出任务的时候动作大一些、动静响一些，实在是情有可原。

    『让我去跟对方说，把电话接过来』

    戴旅茂尴尬的拿起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便对着电话那头挤出赔礼道歉的话来：『不好意思，我是戴旅茂，真是不好意思，我们的工作方式的确有些欠妥。您放心，那些损坏的公共设施，我们会照原价赔偿，一分都不会少，明天就让人去核损。』

    可是，电话那头显然不打算就这样善罢甘休。

    只听得听筒里传来一声拖着长调的叹息，然后是一句阴阳怪气、拐着弯儿损人的怪话：『这样下去呀，你们这究竟是在管治安呢，还是在乱治安呀？到时候，我们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睡觉，一听到你们砰砰砰开枪，吓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啦。你们到底是来保护我们的，还是来吓唬我们的呀？』

    戴旅茂几乎已经能看到对方在电话那头给自己的白眼，再听到对方这般毫不留情面的讽刺，气得捏着话筒的手指关节都在发白，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可他脸上却还是微笑着，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火气：『您说得对，您说得对。我们一定整肃这种鲁莽行动的作风，绝不会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您放心，放心。』

    挂了电话，戴旅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端在手里的茶杯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宋冷涵一进门，连手套都没来得及摘，戴旅茂看见她，忍不住冲上去训斥了。

    『有了你，我得少活十年！宋冷涵啊宋冷涵，我告诉过你一百遍了，甚至一千遍了，没有把握就小心一点，做事情不要打草惊蛇，不要冒冒失失！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在闹市区开枪了？还打坏了十几个路灯，人家居委会今天都打电话来问我——你们警局到底是在搞演习，还是在搞破坏？』

    『宋冷涵，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破坏大王了。你给我出去，以后，你不要带队出去执勤了！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每天在这儿打卡上下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你随便出动！』

    无奈之下，宋冷涵低头认错，脖子梗得硬邦邦的，认错的态度却依旧是那副打死不服软的倔模样。走出办公室以后，她那股被领导当众点名批评的憋屈，加上今晚追了半个城结果又让对方全身而退的窝火，两股气堵在胸口，憋得她整个人都要炸了。

    还没到下班的点，她把佩枪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来，往自己的办公桌上重重一拍，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然后拎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警局大门。

    结果么？

    一个小时以后，熟悉的烧烤摊，熟悉的两个人。

    塑料凳子歪歪斜斜地摆在路边，头顶扯着一条被油烟熏得发黄的灯带，老板在弥漫的炭火烟雾里翻动着油滋滋的羊肉串，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被晚风一吹，飘得整条巷子都是。

    『达令，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好苦！好苦啊！』

    宋冷涵两只手攥成拳头，捶打着面前那张油腻腻的折叠小桌，桌上的空啤酒瓶被震得叮当作响。这老娘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眼眶红得像刚从十集连播的虐恋电视剧里走出来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巷子里拔枪追击嫌犯时的飒爽英姿。

    我伸手往自己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不是被她哭得心疼，是看蚊子给叮的。这露天烧烤摊挨着一小片长了杂草的绿化带，一到晚上蚊虫多得跟轰炸机群似的。

    堂堂世界杀手之王，那个让全球地下势力闻风丧胆的青龍，此刻正蹲在街边的塑料凳子上，被几只花脚蚊子咬得缩头缩脑，抓耳挠腮，狼狈得像个逃荒的难民。

    面对宋冷涵一波接一波的抱怨，我端起面前的冰啤酒灌了一大口。

    『我说，实在不想当差就不要干了，何必这么勉强自己呢？这一行确实是很累人的。我以前有幸当过十天差——那还是为了执行一个卧底任务，在某个小城的派出所里老老实实蹲了十天——哎哟那个日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浑身酸痛。上班的时候哪也不能去，你得老老实实站岗，一站就是半天；下班了呢你还得加班，一加就加到半夜；晚上困得眼皮都撑不开了呢，就趴在办公桌上眯一小会儿，办公桌的边角硌得胳膊都麻了。肚子饿了？抽屉里整一盒泡面，开水一冲，呼噜呼噜吃完接着干活。洗澡？你可以在局里的洗浴间对付一下，可你得提前带好换洗的衣物过来，不然你就只能穿着那身汗臭的制服继续熬。警局啊，那真是一住就是四五天都回不了家，脏衣服攒了一袋子，胡子拉碴的也没时间刮。有时候第二天一大早出去巡逻，人都是懵的，看谁都觉得像嫌疑人，看到路边的垃圾桶都觉得可疑。』

    『就是啊，达令，你看嘛，这日子都不是人过的了！』

    她哭鼻子抹眼泪的，抓起一张皱皱巴巴的餐巾纸用力擤了一下鼻涕，然后又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满上，灌了一大口。

    『关键是，我天天都吃力不讨好啊！在外面追犯人追得腿都快断了，回来还要被那个提前进入更年期的大叔劈头盖脸地骂。真的干不下去了，一点都干不下去了。达令，你替人家去跟那个提前中年期的大叔谈一谈嘛，你那么有本事，你往他面前一站，我看他腿不软。你说话，他不敢不听的。』

    我摆摆手，从桌上拿起一根羊肉串。

    『诶，这是你们警局自己的事，我一个外人，哪里有这个资格插手。你们戴局长骂你，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哪天冒冒失失的真的把天捅破了，不小心打到行人，出人命了，到时候，他这个级别的领导的可护不住你周全了。所以，你自己争口气不就行了。』

    她就继续哭，继续求，一个人又在那儿咕咚咕咚地灌啤酒，金黄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喝到最后，桌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七八个空瓶子，这女人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醉意的水雾，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

    她忽然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差点把折叠桌给掀翻，大声宣布她还要去KTV，要唱歌，要发泄，要把心里那些堵着的闷气全都吼出来，不然今晚她睡不着觉。

    我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按回凳子上，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让她清醒那么一点点。

    『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起来你还能有力气骂人。要是现在去KTV再接着喝，明天你后悔的时候可别又打电话跟我哭，我到时候肯定关机。』

    可她就是不听，撒泼打滚，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不嘛不嘛达令陪人家去嘛“，惹得隔壁桌的几桌食客纷纷侧目。

    我也不想折腾，从宵夜摊出来以后，架着脚步虚浮的她走到路边的小公园里，指着空荡荡的街道对她说：『你就当这儿是舞台，当街嗷两嗓子，嗷完就舒坦了，比KTV还敞亮，还不要钱。』

    她还真嗷。闭着眼睛对着头顶那轮弯月亮，嗷嗷地喊了好几声。可是嗷到后面，不知道是酒精彻底上了头还是心里的委屈再也憋不住，那喊声渐渐走了调，变了味儿，最后根本不是在唱歌，光是在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衣领都洇湿了一大片。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都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的房檐后面，久到烧烤摊的老板都收了桌椅关了灯，久到整条街道只剩下一两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

    深夜，这婆娘的酒总算醒了。她慢悠悠地睁开眼皮，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圈红红的像只刚哭过的兔子，从公园那张硬邦邦的躺椅上撑起身子来。

    我说你回家不，她点点头，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用沙哑的嗓音叫了一辆网约车。但等车的间隙，她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翻翻这个兜掏掏那个兜，最后指尖碰到了一样冰凉的金属碎片。她低下头，将那东西托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达令，你认识这个飞镖的主人吗？』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几分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生怕从我嘴里听到她最不想面对的那个答案。

    我没看飞镖一眼，反而干脆的点了点头：『认识。』

    『你看都不看，就承认了？』她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这枚飞镖已经碎成了这样。

    『我见过这个人……』

    网约车停在了路边。宋冷涵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却在关门前摇下了车窗，探出半张脸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问出口。

    最终，她还是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颤：『她……她和达令你，是一个地方的人？』

    我点点头。

    她又问，这一次问得更加小心翼翼：『那你们……你们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摇摇头。她的眼神瞬间暗了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是好人。』

    我还是摇摇头。

    『宋冷涵，这个问题，我自己都不知道。』

    『这些年我做过的事，有些你可以说是在惩恶扬善，有些……说它是加剧杀孽也不为过。我早就分不清了，也懒得去分了。』

    她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网约车司机等得实在不耐烦了，手搭在方向盘上，对着后视镜里没完没了道别的两个人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到底走不走啊“。

    宋冷涵怒了，对着司机劈头盖脸地吼了一句：『给老娘乖乖等着！』然后她竟然又推开车门，一只脚跨了出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达令，晚安。』

    『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出租车终于驶离了路边，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拐角。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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