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后生可畏

《 冠世仙龙 》 封面

    『爷爷！』

    宋冷涵第一个从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余韵中挣脱出来，她双手撑在地面上，膝盖还在微微发颤，却已经踉踉跄跄地爬起身来，朝着宋凌天的方向冲了过去。

    宋冷涵紧紧扶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爷爷，将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替他分担了大半的重量。随后，却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平日里对着我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难得地蓄满了怒意，又急又气。

    『只是一场比武切磋而已，你下这种狠手打我爷爷做什么？他多大年纪了，你多大力气，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冷涵，不得无礼！』宋凌天捂着胸口，抬手制止了孙女的质问。

    他定了定神，努力将气息喘匀，才缓缓开口：『本来就是我们不知天高地厚，要去跟他交手。并且，二营长十分境界高深，他已经手下留情了。倒不如说，从头到尾他都在刻意维持着和我完全对等的力量与我抗衡，不多出半分，也不少给一厘。是我自己突然体力不支，一时精疲力尽，他刚好打过来，当然来不及收招，我又被自己的内力反噬所伤，所以才会吐血。这怨不得他。再说，比武之中有个闪失是很正常的事，既然人家应了我的请求，你怎能反过来怪罪人家？』

    我站在原地，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看你的样子伤得不重，没两天就会好。当然，如果到时候你好不了的话，就来找我。』

    说来有些可笑。也许旁人听了这句话，会以为我是让他来找我给他治伤，或者用什么灵丹妙药帮他疗养。

    其实我只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件很简单的事——要是我真的害他受了什么不可逆的内伤，那干脆一债还一债便是。到时候我站着不动，让他打我，打到各自扯平，谁也不欠谁。

    此刻，宋凌天自然不知道我心里转的竟然是这种以伤抵伤的念头，更不知道这个能让高新文跪地喊先生、能一拳沉岛的年轻人，脑子里想出来的“赔偿方案”竟然朴素到了这个地步。

    他只当我是关心他的伤势，便连连道谢，说不用替他操心，这点小事养几天就好了。

    最后，宋凌天往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试探性地问道：『二营长，老夫还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

    我说什么事情。他探过头来，故意不让周围的人听见，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迫切：『你刚才，到底用了几分力量来抗衡老夫的全力一击？』

    也就是说，他想知道我的真实实力，他似乎想要知道我类似于游戏里能够拿出的“最大真实攻击力”这个数字。

    那我告诉你吧。

    现在有一个数字，叫做9↑↑9。

    9^9 = 387，420，489（9位数）。

    9^9^9 = 9^387420489（一个有 3.69亿位的数，写满一本 1000页的书都写不完）。

    而 9↑↑9是一个9层的幂塔：9^(9^(9^(9^(9^(9^(9^(9^9))))))

    这个数的位数本身就是一个有 3.69亿位的数，而那个数的位数又是一个巨大的数...整个可观测宇宙中所有原子的总数（约 10^80）在它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但是这个数字，也没法超过我的最大攻击力数字。

    所以，我沉默了。

    『…………』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夜风都停了一瞬，梧桐树上的叶子也静了下来。我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实话？说我只用了不到一成？说刚才那番较量对我来说和捏碎一块豆腐没什么区别？可这些话对刚刚被我打到吐血的老头子来说，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于是我故意说了十成。

    宋凌天听到这两个字，先是结结实实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表情，想要从这张没有波澜的脸上分辨出这到底是真话还是谦辞，可端详了许久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到头来，他忽然仰起头，对着头顶那片星空，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在夜色中回荡，惊得树上的宿鸟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远处。

    『好一个十成！好一个十成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这才是我始终无法在功力上胜你一筹的真正原因——你拥有的，不仅仅是这股所向无敌的磅礴力量。最重要的是，你知道如何把它发挥到极限，知道如何真正地超然于自己。而我们，也包括老夫在内，只能日复一日地依靠最笨拙的努力去逐步积累，从一星到二星，从二星到三星，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可你不一样，你早就跳出了这个框子。』

    『老家主，你错了。超然自己，超越极限？你这样理解就错了。我只是不想因为自己不够努力，而有其他的人因为我的过错去受苦。换句话说，当你还在想着要怎样去超越极限的时候，你就已经被“极限”这两个字困住了。所谓的超越极限，其实就是再超越这种“想要超越极限”的想法本身，绝不受困于自己的任何疑惑和杂念。我不需要知道这件事应该怎么做，因为当我想做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做的那一刻，超越了所有凡人的努力。』

    宋凌天听完这番话，先是一怔，随即大笑不断，笑声比刚才更加洪亮。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老夫真是枉活数十年，今日见到二营长，竟如见故人一般！二营长日后只管来我宋家，不管何时，老夫必定倒履相迎。人生能得此忘年好友，便是明日就死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谁也不知道这个老头子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他是真的将我当成了知己，也许他又在盘算着下一次怎么把我灌醉了好套我的话，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当天夜里，我独自一个人坐在郊外一座无名小山的山顶上。

    身后是沉睡中的村落，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头顶是浩瀚无垠的群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像是有谁打翻了一只装满了钻石的匣子。

    山风从远处的林海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凉意，灌进衣领里。

    实话实说，自己为什么这么强——这个问题，高德曼问过，楚楚问过，今晚宋凌天也问了，可每一次我都给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我只知道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么强了，我从昏迷中醒来，满身是伤，然后战斗到最终，发现自己的拳头能打出任何东西都足可毁灭的力道。

    而在那之前，我的人生就如同噩梦一般。每天只休息三四小时，其余的所有时间，不是在执行任务，就是在拼了命地训练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尽头，也没有退路。当我终于强到不再需要担心被敌人杀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除了变强，我的人生里还剩下什么？我找不到答案。我只想去寻求一下活着的意义——厌倦，想要退役，这也是其中的一个意义。明白了自己不想当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于是才接下了这最后一个任务，打算做完之后就彻底结束这一切，从此消失在人海里。

    我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再度掏出那份泛黄的委托书，凝望着上面那几行早已烂熟于心的字迹。

    龙城集团，宋婉儿，贴身保镖。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任务，一个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委托。可是我不知道的是，这份看似普通的委托书，在不久之后，还会把本想彻底退隐的我，重新卷入无穷无尽的漩涡之中。

    而此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亮起来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我掏出来一看，竟然是楚楚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这倒难得，白天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她一直没回，现在大晚上的倒想起我来了。

    短信只有三个字，简简单单，一如她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作风：『早上好。』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三个字，苦笑一声。

    1.要么她在深蓝号里面忙的昏天黑地，分不出白天黑夜。

    2.要么跨时区了，当地时间不一样。

    我就回复道：『我回去睡了。』

    很快，那头又是只回复了四个字，像是早就打好了字只等我的消息一样：『做个好梦。』

    西大洋，某处公海海域，太阳刚刚跃出海平面，将万顷碧波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红色。

    晨光熹微，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海鸥成队地掠过水面，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深蓝号庞大的舰身缓缓浮上了海面，海水从舰体两侧哗哗地倾泻而下，在朝阳下折射出一道道彩虹。楚楚从潜艇里走出来，身上依旧是那件橙黄色的水手服，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深蓝色的舰长大衣。

    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鹿皮短靴踩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清晨寂静的海面上传得格外远。

    早晨的海风还有些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胡乱地飞舞着。她刚在甲板上站定，高德曼的电话就又打过来了。

    楚楚接起来，将手机贴在耳边，望着海平面上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轻声问道：『这真的是他最后一个任务了？』

    高德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楚楚，你我都知道他有多累。那些没完没了的灾难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而黑刃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靠他一个人扛。我们必须寻找一种新的方式，一种当青龙不在的时候，黑刃也可以自力更生的方式。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事。』

    『青龍，必须消失吗……』楚楚的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就散在了空气里，听不出里面藏着的是不舍还是释然。

    『他如果不消失，对于他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只是无休止的折磨。』高德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唏嘘，也带着几分长者对晚辈的心疼：『你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扛了十年了，够久了。』

    『那么你给他派的那个任务呢？这样的结束，又算是什么？』楚楚追问道。

    『这不是结束，相信我。』高德曼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意味深长，『青龙消失了，就好像太阳落山了一样。但是，太阳消失了，月亮自然就会出来。他们不会抛弃这个世界的，到了那个时候，自然也就像他自己说过的那样——后来者会出现的。』

    『青龍……』楚楚反复念叨着，最终望着海面上那道越来越亮的天光，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这就是他新的开始，那么就让过去的青龍，永远消失在我们的面前吧。他早就该解脱了。』

    『是的，青龍需要解脱。』

    青龍一直只是一个人类，会流血，会受伤，会累，会痛。

    然而，他的命运，早在那场惊天一撞之中，就已经被彻底决定了。

    翱翔于高空中，化为九天之上的神龍。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544/109202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