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旺夫

《 冠世仙龙 》 封面

    两人酒过三巡，杯中的白酒续了又续，桌上的菜肴也吃了不少。宋家厨房的手艺确实不赖。

    夜风从庭院里穿过，吹得头顶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其他酒桌上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已经喝得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有人三三两两搀扶着往外走，只有我们这张不起眼的小桌，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宋凌天端着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上的一道细小裂纹，目光越过杯口，落在不远处隔壁桌上正和她母亲低声说话的宋冷涵身上。

    他看着自己的孙女，眼神里泛起一层复杂的光芒，有疼爱，有欣慰，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怅然。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把积攒了好多年的话都裹在了里面。

    『冷涵这个小丫头片子，从小个性就强势得很。』他收回目光，将酒杯搁在桌面上。

    『我和她奶奶啊，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性子越来越野，跟个假小子似的，天不怕地不怕，谁都不放在眼里。说实话，我们老两口和她父母心里头一直偷偷发着愁，这丫头这个脾气，以后上哪去找个好归宿？谁敢娶她？谁能降得住她？谁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跟着一个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被酒精熏得微微泛红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白天的精明和算计，反而多了一种长辈独有的真诚与郑重。

    『今日见了你，二营长啊，我觉得，你是个值得被托付的人。你很稳重，做事可靠，不像那些毛头小子一样咋咋呼呼的。你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可什么事都心里有数。嗯……说到这儿，今天下午在休息室里，我一时老糊涂，出言有些不逊，那些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来，吃菜，喝酒。』

    他端起酒杯，也不等我回应，自己先仰头闷了一口。

    我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你也别扯那什么托付不托付的。我一向闲云野鹤，走到哪儿算哪儿，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个地方吃。你要是觉得我是个值得被托付的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这个人，什么都扛得住，唯独扛不住别人对我有期待。』

    『哈哈哈哈！』

    宋凌天仰头大笑起来。

    『人不风流枉少年啊！你这脾气，倒是跟老夫年轻时候有几分像。那时候我也不信什么儿女情长，一心只想闯荡江湖，结果呢？还不是被冷涵她奶奶给收了。这人啊，有些话不能说太满。』

    两人继续饮酒。我端起杯子刚要往嘴边送，依稀听到隔壁桌传来一阵骚动。是宋良才那小子，大概也是喝了几杯酒壮了胆，正口无遮拦地扯着嗓子问宋冷涵：『堂姐，你跟姐夫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啊？你们俩是不是早就定下来了，一直瞒着我们？』

    宋冷涵别看平日里跟我撒娇卖萌、一口一个“达令“叫得比谁都甜，那是在我面前。这会儿当着满桌子的父母长辈和堂弟堂妹，被宋良才这么直白地一问，顿时羞得连脖子根都红了，耳垂像是要滴出血来。她抬起手，毫不客气地在宋良才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那声“啪“的脆响连我们这桌都听得一清二楚。

    『吃你的菜！人家说怎么样，那就是怎么样，轮得到你来操心？』

    『可你不是他女朋友吗？』宋良才揉着后脑勺，嘴巴还是没闲着：『不是你自己说的，他是你的达令，是你认定的男朋友，我们大家都听到了。你都这么说了，那结婚不是早晚的事吗？』

    『我……』宋冷涵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了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半块排骨，戳了好几下也没夹起来。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达令“这个称呼是她自己硬贴上去的，那个男人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强调“我们是普通朋友“，从来没有松过一次口。可这种事她怎么好意思当着全家人的面说？

    宋冷涵的母亲坐在女儿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些年轻人斗嘴。她是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眉眼之间和宋冷涵有五六分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又亮又锐，只是比女儿多了一层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淡蓝色袍子(不得不说为什么要穿这么麻烦)，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

    她轻轻凑到宋冷涵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母女俩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冷涵啊，妈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女孩子，太矜持了也不好。妈知道你从小到大，做事像个男孩，雷厉风行的，什么都敢冲在最前面，可偏偏到了感情上，反而不好意思拉下脸去追人家了。可是俗话说得好，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这姑娘家啊，碰到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也可以主动一点的，不丢人。你不要怕被拒绝，也不要怕失了面子，面子这种东西，在真心喜欢的人面前，一文不值。』

    宋冷涵听了母亲这番话，心里头顿时翻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又苦又甜，差点没当场苦笑出来。

    她心想：妈你是不知道，你女儿我平日里早就够主动的了，主动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连“达令“都叫上了，就差把人堵在巷子里表白了。可是偏偏那个家伙，总是一副“跟我没关系别来找我“的态度，每次自己扑上去他就侧身躲开，每次自己撒娇他就翻白眼，每次自己说“达令“他就纠正说“是普通朋友“。这哪里是什么隔层纱？这分明是隔着一堵钢筋混凝土的墙！

    而这边，宋凌天显然也听到了隔壁桌的动静，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事一样，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兴致勃勃。

    『我看今天这个时辰正好，月白风清，良辰美景。要不，咱们就把你们两个年轻人的良辰吉日给定下来吧？我们宋家虽然不算什么顶尖世家，但在整个落日省也是有头有脸的，这门亲事若是定了，老夫亲自给你们操办，保证办得体体面面的，让整个落日省都知道。』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

    『我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跟她能来电吧？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八字都没有一撇！』

    宋凌天面对我这番斩钉截铁的拒绝，非但没有任何泄气，反而一脸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没有一撇怕什么？现在写上一撇不就行了？再说了，你现在也没有女朋友吧？只要没有女朋友，那一切都不是问题。』

    我摇了摇头：『鉴于我的工作性质有些特殊，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要个女朋友的话，对她来说会是天大的麻烦，甚至是灭顶之灾。我惹过的人太多了，那些仇家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是一般人能应付的。我不想连累任何人。』

    『但是冷涵这丫头她会武功啊！她不是弱女子，她是一星五等的武者，没几个同龄人是她的对手。她能保护自己的！而且，你本事这么大，谁能在你眼皮子底下伤到她？你们两个联手，那岂不是天下无敌？』

    『得了，这跟会不会武功没有半毛钱关系。我的意思是，我的生活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跟我走得近的人，迟早会遇到我解决不了的麻烦。我连自己哪天会突然消失都说不准，还谈什么女朋友。』

    『好，她不会武功，那就不算她会武功。但是——这么说，也就是代表你承认她是你的女朋友了对吧？』

    『这个真没有。』

    『嘿，你这小子，还不识逗。来，喝酒，喝酒。不说了，不说了。』

    两人又饮了一杯。

    结果他刚消停了不到两分钟，又开始扯这个问题了。大概是酒精上了头。

    『二营长啊，你跟老哥掏心窝子说句实话，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不管是以前的，还是现在的，喜欢的，或者喜欢过的？』

    我摇摇头。这倒不是敷衍他，我是真的没有，失忆之后脑子里的记忆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喜欢的人了。

    他一见我摇头，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一样，双手在桌上重重一拍。

    『那好啊！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那我同意你喜欢冷涵，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喜欢了。我这里正式批准了。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你再跟我提这个，我现在就掀桌子了，我不吃了。』

    『哎等等等，别别别，我不说了。』他连忙摆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样子，语气里满是赔笑，可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却依旧闪烁着几分不死心的光芒。

    『……』我没再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夹菜吃，可心里却暗暗打定了主意——这老头子今天根本不是真心实意想请我吃饭，他是借着请客吃饭的名头，给我摆了一道鸿门宴。

    这老头子真是没个正经。

    之前他故意把我留下来吃饭，又是摆百桌又是上好酒，排场搞得那么大，我原本还以为是有什么正经的大事要商量。结果从头到尾，尽是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一门心思要把我跟宋冷涵往一块凑，跟个职业媒婆似的，哪里还有半分世家老家主的样子。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被说动了心思，又试探性地开口了。

    『二营长啊，老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多喜欢几个人有什么要紧的呢？你又没结婚，又没有女朋友，多接触接触又不是什么坏事。想当年，我还不是跟你一样风流倜傥，走到哪儿都有姑娘递手帕，所以说，这事情可不是八竿子打不着。准确地说，应该叫八字还没一撇，但谁也不能说定它成不了。世间姻缘这种事，有时候就差那么一点点的缘分，你越是觉得不可能的事，老天爷偏偏就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So？』

    『冷涵的后半生，我这个做爷爷的，就放心地交给你了。年轻的世外高手，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凡人，能让高新文怕成那样的，能让高家都不敢吱声的，这世上没有几个。冷涵要是能跟了你，我这个老头子就算是明天闭眼，也能笑着走了。』

    『我能拒绝吗？』

    『为啥要拒绝呢？她多好个丫头啊，长相好，本事好，心地也好，关键是旺夫！我跟你说，这女人旺不旺夫，看她小时候的相就能看出来，冷涵这丫头从小就旺。你可别不信，老一辈的东西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那你留着不好吗？我还说她旺爷呢，你七十多岁还身体不错，拳头打得呼呼响，八成就是被你孙女旺出来的。这么好的孙女，您自己留着多好，何必急着往外送。』

    『呃……』老头子被我这句“旺爷“噎得嘴角微微一抽，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愣是半天没接上话来。

    『真是……』后来，老头子苦笑着放下酒杯，将身子缓缓靠回椅背上。椅子的木条被他压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

    他抬起手，慢慢地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自言自语般感慨道：『也不知道该说你这年轻人是有风骨，还是太意气用事了。送到嘴边的好事都不接，这世上像你这样的人，可真是越来越少了。』

    他这话里，到底是夸，是叹，还是在盘算着下一次该怎么开口，我听不出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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