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子深处

《 月狼夜 》 封面

    天黑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身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敲打着金属的躯壳。

    1

    凛皓明从座位的缝隙中艰难地爬出，脑袋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慢旋转。

    “喂，发生什么了？”他低声喊道，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回荡，却只有雨声回应。

    他喘了口气，努力让心跳平复，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环顾四周，同学们都不见了，司机和班主任也无影无踪。郭然的书包还歪在座位下，可人却不知去向。

    他摸了摸胳膊和腿，除了几处红肿，没有明显伤痕，算是万幸。

    小心翼翼地跨过散落的杂物，他试了试车门——纹丝不动。用力踹了几脚，门依旧紧闭如铁。

    “别慌。”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转而拉开应急折叠门，顺着台阶滑下车，踩进了泥水之中。

    大巴横在路中央，车头灯还亮着，两道惨白的光束刺入树林深处，像一双不肯闭合的眼睛。

    凛皓明拉紧卫衣帽，冷风灌进领口。忽然，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滑进衣领，顺着袖管滑落。他吓了一跳，猛地甩手，一颗糖掉在路面，滚进车底。

    “什么鬼？”他皱眉。

    “有人吗？！”他大声呼喊，声音在雨幕中迅速消散，无人应答。

    他坐在车门台阶上，等了许久，雨渐渐停了。可这样干等下去不是办法——总不能傻坐到天亮。也许同学们只是分散了，正在某处避雨，只是没发现他还活着。

    嗯，一定是这样。

    他强行解释给自己。

    车子横在路上，来路与去路都被黑暗吞噬，他分不清方向。若误入深山老林，别说救援，连方向都可能永远迷失。

    他选择了光——沿着车灯照亮的方向前行。至少，迷路了也能循着光返回。

    回到车厢，他取回自己的书包，顺手把那瓶“跳动”饮料也塞了进去。

    北方的山林比南方的密林好走些，树木笔直，灌木稀疏，入秋后落叶铺地，只要避开野山枣这类带刺的植物，勉强能行。

    走了约百步，树冠渐密，光线彻底被遮蔽。

    “要不……还是回车里等？”他犹豫着。

    “喂！有人吗？”他试着喊了一嗓子，山间回音荡开，却只换来更深的寂静。

    话音未落，身后树林忽然传来哗啦声响——一团黑影朝他冲来！

    他心头一紧，拔腿就跑。可两步之后，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半躺在泥泞中滑落。

    “啊——我K！”

    他本能地躲开几棵大树，最终跌进一片野山枣丛，尖刺扎进手臂与脸颊，疼得他倒吸冷气。

    “疼疼疼……”

    好在穿着长袖，泥水也起了缓冲作用，除了后背湿透，没受重伤。可手和脸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划出数道血痕。

    他咬牙站起，环顾四周——彻底黑了。

    刚从云层缝隙透出的月光，很快又被遮住。大巴的灯光也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望着陡峭的坡面，他知道，想原路返回几乎不可能。

    此地不宜久留。他决定绕道而行，试图回到公路。

    可林子哪有那么容易穿越。不知走了多久，浑身湿冷，困意与寒意交织，公路的影子却始终不见。

    他终于停下，放下背包，抖掉泥水，一手扶着树，一手掏出那瓶“跳动”，单手拧开瓶盖，饮下半瓶。

    “我爸喝多了，谁都不服，就扶树。”他想起郭然的话，苦笑一声。

    可现在，他们都在哪儿？

    收好瓶子，他准备继续前行。

    忽然，远处传来规律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搬运重物。

    是人？还是野兽？

    他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月光下，一个独轮车停在坑边，一个身影正将重物抛入深坑。

    “那些，是人！”凛皓明借着月光看清被抛入深坑的重物，他呼吸骤停，转身就跑。

    可脚下枯枝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抛尸的身影猛地回头，顺手从车上抄起什么东西。

    凛皓明不敢回头，拼尽全力狂奔，直到跑了好久，确定没有追来，才停下脚步。

    又困、又冷、又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瞎转。

    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坡地，他决定撑到天亮。

    夜里，虽无鸮啼鬼啸，但黑暗中总有窸窣声、低鸣声、树枝断裂声，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不敢合眼，只能蜷缩在树根旁，听着时间在恐惧中一寸寸爬行。

    终于，天边泛起鱼肚白，雾气如纱，笼罩着山林。

    他站起身，四肢僵硬如铁。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冰冷黏腻。

    他翻出书包里那半包“三塔”烟——早已湿透，烟丝泡成泥浆。

    他苦笑，准备扣出藏在里面的打火机，试着生点火烤干衣服。四周看了看，这里肯定不行，森林防火大于天，遍地的草枝虽然被雨水打湿，但这个季节一旦过了火，很快会将凛皓明一起燃起祭天。试了试火机还能打着，凛皓明便沿着坡向下走着，希望能找到个有水的地方好生火。

    他决定往坡下走，找片空地或水源。

    沿途，他摘着野山枣充饥。“让我出了这么多血，我得吃回来。”他自语。

    山枣皮薄肉少，酸得刺激神经，倒也提了神。

    2

    太阳升起，雾气渐散。

    他爬上一道山岭，放眼望去——

    层林尽染，红金绿交错，美得像一幅被遗忘的画卷。

    可他无心欣赏。

    眼之所及，没有路，没有屋，没有一丝人类的痕迹。

    他彻底迷路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他对自己说，“东边是边境，我没有护照，所以只能一路向西。”

    他背着阳光，开始下坡。

    穿行在树影之间，偶尔惊起山雀、松鼠、野兔。

    起初，他还有些新奇——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贴近“自然”。

    可很快，兴奋被恐惧取代。

    他发现，自己似乎走回了昨夜的那个深坑。

    没错，就是这里。

    恶臭扑鼻，坑底堆满尸体，层层叠叠，有些已化为白骨。

    十几只赖皮野狗正啃食着几具较新的尸体，嘴里挂着血肉，牙齿上沾着碎肉与泥浆。

    见有人来，它们齐刷刷抬头，呲牙低吼，眼神凶狠。

    凛皓明立刻想起小时候厂区那条凶悍的狼青犬，立刻移开视线，缓缓后退，直到脱离它们的视线。

    野狗们见他无害，不是来抢食的，便继续低头进食。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敢深想。眼下最紧要的是——活着离开这片林子，找到路。

    他注意到地上的轮辙——昨夜那人推车留下的痕迹。

    虽然可能通向那个抛尸者，但那人既然能频繁出入，说明附近必有村落。

    只要找到村子，就能求救，就能报警。

    他咬牙，决定顺着轮印走。

    为避免惊动野狗，他放轻脚步，贴着树根前行。

    没多久，轮辙竟成了一条小路——显然常有人走。

    他加快脚步，心也微微燃起希望。

    不久，前方又出现岔路。

    在轮辙延伸的方向，林间隐约露出几间木屋的轮廓。

    他小心翼翼靠近。

    3

    一间稍大的房子，屋顶塌了大半，只剩木框支撑，窗子大开，屋内杂草丛生。另一间稍好，他敲了敲木门，跨过长满青苔的门槛。

    屋内，左手是泥砌灶台，风箱腐烂，只剩残骸。

    一个黑漆漆的边柜沾满油污，却意外完整，上面两个竹编篮子，一个缺了提手，另一个底已烂穿。

    角落里，几张木板搭成床铺，铺着一床绿地红花的旧被，被角破了个洞，棉絮发黄。

    床头小桌放着几本旧书和一个用棕色药瓶改的油灯，灯油还剩小半瓶。

    这地方，应该没人住。

    凛皓明放下背包，决定生火。

    锅已烂穿，他索性把破锅扔出门外，又捡回几块散落的木柴。

    凭着小时候偷烤知了和白果的经验，加上那几本旧书当引火物，火苗终于腾起。

    他脱下湿衣，拧干水分，挂在灶台墙钉上。

    仍觉寒冷，便钻进那床旧被。

    躺下后又想起什么，爬起来，把包里湿透的书也放在灶边烘烤，才重新躺回木床。

    暖意渐渐渗入身体，连夜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在火光摇曳中，沉沉睡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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