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寻风

《 长玄序 》 封面

    禾蕖手中利剑化作流光，重新凝成腕间金镯。她将气息微弱的珞玦送入轮回之境的小世界，正欲抽身离去，身后兵戈相交之声却愈发震耳。回首望去，但见三道身影在林中缠斗，正朝着她所在之处渐渐逼近。

    若再不脱身，只怕要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且慢！”

    谛言一声急唤拽住了她的脚步。他闪身至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眼中满是恳切：“在天枢时你亦牵涉其中，岂能在此刻弃我们于不顾？”

    禾蕖甩开他的手，唇边凝着一抹冷峭：“好一个'弃你们于不顾'。今日之局，难道不是你们自作自受？”

    谛言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声音不觉地放软：“就算是为了君上，为了天神族的未来……”

    他目光诚挚，带着几分恳求。

    禾蕖言辞如刃：“我凭什么要帮你们？”

    “我能救他。”谛言压低声音，“只要你愿意引开风寻。”

    禾蕖审视着他恳切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的身躯与凡人无异，若受致命伤，同样会陨落。”

    “珞玦从未提及此事，我怎知你不是在欺瞒我？”

    “你可以质疑君上，但我的言语，你应当信服。”

    禾蕖垂眸沉思。谛言天生具有辨明真伪之能，能洞悉万物本质，却也因而从不说谎。

    “君上在天枢已受重创，你应当知晓。”谛言望向与风寻苦战的玄墨，声音低沉，“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如今已离开天枢，他的力量究竟去了何处？”

    “来日你自会明白。”

    这般含糊其辞让禾蕖愈发恼怒：“说清楚！”

    “我以真名立誓，三日后定将真相相告。”

    禾蕖轻叹一声，抬首望向空中那道身影。至少，她要弄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况且谛言方才的纠缠已引起风寻注意，此刻即便想抽身而退，也为时已晚。

    她缓步向前，一对玄金渐变的羽翼自背后舒展，翼展轻振间已凌空而起。流金般的羽芒在暮色中流转，即便在昏暗林间也难掩其华彩。

    这抹流光掠过风寻的眼眸，立即吸引了她的注意。见禾蕖翩然而至，她不禁赞叹：“好一双令人心折的羽翼！”

    玄墨勉力支撑着伤体，目睹禾蕖这般模样，眼中难掩惊诧。见风寻被引开，他踉跄后退，被及时赶到的谛言扶住。

    “君上伤势如何？”

    玄墨缓缓摇头，目光仍追随着空中身影，迟疑片刻方道：“你与她说了什么？以她的性子，怎会愿意相助？”

    谛言轻拍他的肩头：“君上不必忧心，不该说的，我半个字也未透露。”

    玄墨凝视着空中对峙的二人，神色凝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愿一切顺利，我们走。”

    谛言颔首，取出一只浅绿玉瓶向禾蕖掷去，朗声道：“这份恩情，来日定当相报！”

    禾蕖接住玉瓶，指尖收拢。

    “我记住了。”

    风寻见玄墨等人欲走，立时振翅欲追，厉声喝道：“休想逃脱！”

    禾蕖掌中玉瓶隐去光华，身形如电拦在风寻面前。

    风寻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何必急于求死？待我解决了他们，自会来料理你。”

    “恐怕你没这个本事。”禾蕖羽翼轻振，“若现在离开，尚可保全性命。”

    风寻不以为意，背后机关翼倏地分离出两段骨架，在她手中化作一柄银灰长弓。弓弦轻响，一道湛蓝箭矢已然成型。

    “小心了，”她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这可是弑神箭。”

    箭矢破空而来，禾蕖侧身避过，衣袂在气流中轻轻飞扬。她垂眸看向没入地面的箭矢，那上面流转的神力令她眸光微沉。

    “雕虫小技。”她抬首时眼中已凝起寒霜，“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风寻冷哼一声，弓弦连震。数支箭矢如暴雨倾泻，将禾蕖周身尽数笼罩。

    出乎意料的是，禾蕖并未闪躲。她旋身而起，玄金羽翼划出流光盘旋，素手轻探竟接住几支箭矢，其余皆被羽翼震开。

    风寻尚未回神，禾蕖已携着接住的箭矢冲天而起。寒芒闪过，箭矢深深没入风寻心口。

    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风寻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双鎏金眼眸，其中淬着的轻蔑让她遍体生寒。

    “我给过你机会。”禾蕖的声音如冰雪相击。

    风寻颤抖着抓住她的手腕：“求……求你……”

    禾蕖振翅摧毁机关翼，将风寻重重摔落在湖畔泥泞中。她收翼落地，缓步走近，在风寻身侧蹲下，指尖轻挑起一缕沾湿的青丝。

    风寻透过发丝间隙看见她腕间轮回之境的光芒，惊恐地睁大双眼：“你要做什么？！”

    “能成为轮回之境的祭品，是你的荣幸。”

    “我不过一介凡人……这些神力都是泽皇所赐……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从不做无益之事。”禾蕖指尖流转着金色光晕，“若你有本事，就让你的泽皇来救你。”

    细雨悄然而至，冰凉地打在风寻苍白的脸上。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天光，气息微弱：“她……不会来的。给我个痛快吧。”

    这般决绝的态度让禾蕖眸光微动。没想到这个看似冷酷的将领，竟宁死也不愿连累主上。

    “如你所愿。”

    轮回之境光华大盛，风寻的身形在金光中渐渐消散。禾蕖静立雨中，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祭礼。

    暮色四合，她携着尚未苏醒的珞玦穿越雨幕，重返苍菉。

    青草依旧柔软，星子洒落其间，微风轻抚过遍地小黄花，仿佛时光从未流逝。唯有夜露沾湿的草叶，见证着这场悄然的归来。

    珞玦服下解药后缓缓转醒，朦胧的目光掠过这片熟悉的原野。他起身走向山丘，望见那个立在月色中的身影。夜风撩起她素色的衣袂，在星辉下泛起朦胧的光晕，宛如谪仙临世。

    禾蕖转身，指尖掠过他被鲜血染红的衣袖，布料在她触碰间恢复如初。她轻抚着洁净的衣料，声音似月色般清冷：“我记得你说过，最不喜这般浅淡的色泽。”

    珞玦心底泛起一丝涟漪，眉梢微扬：“我想穿什么，便穿什么。”

    她收回手，向旁踱了两步，语带戏谑：“总好过先前那身死气沉沉的装束。”

    “死气沉沉？”他佯作不解。

    “恰似你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样。”

    “倒是被你攥在手里一回了。”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捕捉的黯然，“如此……我们可算两清了？”

    她垂首，任由月光在发丝间流淌。再抬眼时，眸中情绪难辨：“你救过我，我亦救了你，自是两清。”

    这答案在他意料之中，却仍让心口泛起细微的涩意。他指尖微动，最终还是垂落身侧。

    “其实不必特意送我回来。”

    “我只识得此处。”

    “既已送至苍菉，可是要独自离去？”

    “若要走，早便走了。”她转身望向远山，“我不似你想的那般重情重义，会特意与你道别。”

    “那你……”

    “我想要一幅长玄序的地图。”

    他眸光微动：“地图？我从不备此物。”

    “你在此地盘桓多年，怎会没有？”

    “连地势险峻都不知晓，要地图何用？”

    “既然如此，”她语气坦然，“我便带着你同行。纵无地图，你总该识得路途。”

    珞玦微微一怔，唇畔泛起若有若无的弧度：“倒是毫不客气。也罢，正好顺路。”

    “放心，不会让你白走这一程。”

    他眼中掠过星芒：“听这意思，我还能得些好处？”

    “归元珠之事暂且无能为力。但若有其他所求，我必当尽力。”

    珞玦神色舒展，唇角扬起难以察觉的浅笑：“此事倒不急。既已追寻多年，又何妨再多等些时日。”

    夜风拂过，将他的话语揉碎在星光里。远处萤火明灭，他倏然仰首望向夜空，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凉意。

    禾蕖随之抬眸，天幕上星子依旧，与往日并无不同。“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的声音轻得像夜风，“天神界毁灭后，当你巡游星海时，究竟会看见怎样的景象？”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细细端详着他被月光勾勒的侧脸。

    “会看见……不同时长的过往。”

    “那未来呢？”

    “未来……”她微微停顿，“唯有在轮回之境中才能窥见。”

    “你曾见过谁的未来？是天神族吗？”

    “我未曾窥见过任何人的未来。”她的声音渐冷，“轮回之境不过是以当下为基，推演大致的轨迹。世界的走向，或许连一只蝼蚁都能左右。”

    她敛下眉眼，语气如霜：“但若不够强大，即便面对蝼蚁，也难逃湮灭的命运。”

    “若这世间只剩蝼蚁呢？”

    “那你我所言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珞玦的神情柔和下来，唇角泛起浅淡的笑意。

    “那你能看看我的未来吗？”

    禾蕖神色骤凝：“莫要玩笑了。知晓这些于你并无益处。”

    他轻笑出声：“不过是说笑罢了，这些本就不重要。”

    静默在夜色中流淌。珞玦忽然转身，踏着沾染花香的草甸缓步而行。禾蕖不自觉地跟上他的步伐，任夜雾在林间缭绕，将二人的身影笼罩在朦胧之中。

    “其实，”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我并非你想象中那般强大，也算不得真正的虚无之主。”

    “能吞噬天地，怎会不强？”

    “吞噬天地的是虚无界，非我所能。”他的目光深远，“我不是虚无的主人，虚无也从不需要主人。我来长玄序，只为寻回归元珠。”

    “仅此而已？”

    “没有归元珠，重伤之下我亦会陨落。”他转头看她，“不过是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好好活着，就这么简单。你不也是如此？”

    禾蕖默然颔首。

    “但你的力量确实不容小觑。”

    “假以时日，你亦能臻至此境。”

    她斜睨他一眼：“我可不比你逊色。”

    珞玦忍俊不禁，笑意如微风拂过湖面。她侧首望去，竟有一瞬的恍惚。

    这般宁静祥和，是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了。

    待她回神，发现珞玦正静静地凝视着她。月光穿过云隙，在他清隽的容颜上洒下温柔的银辉。

    若是……

    时光能永驻此刻，该有多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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