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林深见影

《 长玄序 》 封面

    华美的宫殿沉浸在深海般的寂静中，泽沛斜倚在王座上，权杖在她指间泛着幽光。她垂首沉思道：

    “朔尘鹿……可寻到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清冷如冰裂，又带着令人战栗的威压。

    王座之下，身着蓝紫流仙便服的女子垂首而立。

    风寻，泽皇最信赖的将领之一，此刻的声音也染上了寒意：

    “金漠城楼倾覆……所有生灵尽数湮灭。朔尘鹿祂，怕是再难复生了。”

    泽沛轻叹，权杖上的宝石流转着哀戚的光晕：“这或许就是祂的宿命。没有信徒的神明，终将归于虚无。去好生安葬金漠的子民吧。”

    听到此言，风寻的神色忽然变得惶恐，她迟疑片刻才开口道：“金漠……未见一具尸首。”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声音愈发轻微，“全都消失了，如同被风沙抹去的痕迹，连灵魂的残响都寻不到。”

    泽沛猛然收拢权杖，闭目的瞬间周身迸发出凌厉的气息。那怒意如同无形的利刃，划破殿堂中凝滞的空气。

    “寻儿，这就是你的失职了。她当时不过一介凡躯，你竟容她在我的疆域内行灭国之事？”

    风寻慌忙跪倒，额头轻触光洁如镜的地面，倒映出她惊慌的面容。“陛下恕罪！因海底旧神曾与她接触，臣以为……是得了您的默许。”

    这个解释让泽沛眼底结霜：“满口妄言！灼夜神先屠金漠，后访北海。你素来聪慧，怎会说出这等蠢话？莫非在你眼中，我也是个能被随意糊弄的昏君？”

    风寻见谎言被戳穿，不再辩解，只是深深俯首：“是臣失职……甘愿领罚。只求陛下念在往日情分，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届时定当取她首级，献于陛下座前！”

    泽沛回以一声冷笑：“你连守城尚且不能，我还要指望你取她性命？”

    “若不能如愿，臣愿随金漠生灵一同赔葬！”

    “陪葬？”泽沛缓步走近，指尖轻抬起风寻苍白的脸庞，“你是我最信任的将领，岂会不给你机会？”她的语气忽然柔和，如同毒蛇吐信，“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事仍交由你办，你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风寻暗暗松口气，起身时唇角已换上温顺的浅笑：“谢陛下宽宥。”

    泽沛重回王座，语气恢复往日的傲慢：“说说旧神那边的动向。”

    “旧神立场摇摆不定。虽与我等同为龙族血脉，但从祂对待虚无与轮回的态度来看，心仍是向着天神族的。”

    “我们为祂在北海修建栖身之所，已是仁至义尽。不过祂毕竟诞生于神界，偏向故土也在情理之中。”

    “陛下的意思是？”

    泽沛沉吟片刻，眼底掠过暗芒：“若祂再有异动，便不必顾念同族之情了。当务之急是处置那两个叛徒。如今他们已凿穿琉璃山出逃，天枢城外不再限制你的力量，尽管提着他们的头颅来见我。”

    风寻面露诧异：“琉璃山坚不可摧，怎会被凿穿？”

    “是谛言。”

    这个答案让风寻更加困惑：“臣一直不解，陛下昔日为何纵容谛言在天枢活动？”

    “不过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谛言的心始终追随着玄墨，若能收服玄墨，谛言自然归心。”

    “如今他们既已叛逃，陛下也不必再留情面了。”

    “他们去了曜灵。你便去那里追寻踪迹。”

    “曜灵乃是长玄序灵兽聚集之地，他们此去莫非是要……？”

    泽沛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刃：

    “风寻，此去曜灵，绝不能让任何人活着回来。”

    曜灵，一片绵延无尽的古老森林，参天古木如同沉睡的巨人，在起伏的山峦间投下斑驳的影。传说这里是离太阳最近的土地，每一片树叶都浸透着生命的精华。

    古木沿着缓坡迤逦而上，在禾蕖眼前铺展开层层叠叠的绿意。远山环抱间，一泓碧湖静卧其中，萤火在湖面上翩跹起舞，宛如散落的星子。

    “若将扶光树的种子种在此处……”禾蕖暗自思忖，目光掠过身侧的玄墨与谛言，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不该对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抱有任何期待。

    三人静立湖畔，各怀心事。忽然一阵刺骨寒风掠过树梢，玄墨与谛言同时警觉。

    玄墨蹙紧眉头，墨绿的眼眸在暮色中泛起幽光：“此地多凶兽，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当心。”

    禾蕖却恍若未闻，双眸紧锁对岸摇曳的树影。忽然，她眉目舒展，纵身向湖心掠去。

    玄墨来不及阻拦，只得在岸边凝神观望。只见禾蕖足尖轻点湖面，涟漪在她脚下绽开朵朵银花。

    对岸密林中缓步走出一袭蓝白锦袍的身影。珞玦背悬双剑，棕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明亮如星，正从容不迫地向她走来。

    “阴魂不散。”玄墨的声音淬着寒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珞玦神色自若：“我并非为你而来，不必自作多情。”他转向禾蕖，语气温和，“跟我走。”

    禾蕖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安定，却仍下意识甩开他伸来的手：“谁说我要跟你走？”

    “莫非你已恢复神力？”珞玦微微侧首，见她沉默，便了然一笑，“你答应我的事尚未兑现，这就要过河拆桥？未免太不讲义气……”

    话音未落，玄墨的长枪已破空而至。禾蕖翩然退至岸边，看着二人剑拔弩张。

    珞玦双剑出鞘，架住凌厉的枪锋：“火气不小。离开泽皇之后，你倒是愈发沉不住气了。”

    “打赢我，随你如何！”玄墨手中发力，枪势更沉。

    “你非我对手。”珞玦从容格挡，“况且……我不愿杀生。”

    “装什么圣人！”玄墨枪尖一挑，激起千层浪花，“此前不过是我有所顾忌！”

    “省些力气吧。”珞玦震开长枪，与玄墨同时落回岸边，“好不容易重获自由，何必把性命浪费在我身上？”

    玄墨瞳孔骤缩，握枪的手微微发颤。

    珞玦收剑入鞘，语气带着几分慵懒：“抱歉，你有这份闲心，我却没这个兴致。”

    玄墨齿关紧咬，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走吧。”

    话音刚落，湖面突然翻涌起不自然的波纹。霎时间风云变色，四人抬头望去，只见云层中浮现一个女子的身影。

    狂风卷起漫天落叶，如同千万把飞刀袭向众人。风寻的声音如同冰刃划破长空：

    “今日，谁也别想离开！”

    她的回声在林间震荡，仿佛重锤击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风寻身着蓝紫相间的云纹锦衣，背上一对机关羽翼缓缓扇动，发出细微的机械嗡鸣。金属羽毛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就你一人前来？”谛言警惕地环视四周。

    “只身一人，难道还不够招待各位么？”

    她轻抬右手，指尖微动。密林深处顿时窜出数只形似猛虎的机械兽，它们眼中闪烁着不自然的青蓝色光芒，利爪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不待众人反应，这些改造灵兽便如离弦之箭般扑来。

    三人立即亮出兵器，禾蕖腕间的轮回金镯化作一柄玄金色长剑，剑身流转着奇异的光纹。

    珞玦眼中闪过讶异：“入境之后，你与轮回之境的契合竟到了这般境界。”

    “轮回千相，这不过是其中一相。”

    禾蕖挥剑迎敌，玄金剑刃如切豆腐般将扑来的机械兽一分为二。她身法灵动如风，玄金色衣袂在战场上划出一道道流光，所过之处机械零件纷纷散落。

    “好锋利的剑。”珞玦赞叹。

    “这些不是普通的机关，”禾蕖剑尖轻挑，“是被改造的灵兽。”

    “莫非是从曜灵掳去的？”

    “看它们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应当如此。”

    正说话间，一只机械兽突然将珞玦扑倒在地，利爪深深嵌入他的手臂，鲜血顿时染红衣襟。他却怔怔地望着那双机械兽眼，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什么。

    禾蕖剑光一闪，机械兽应声而碎。她扶起珞玦，不解地问：“为何手下留情？”

    “一时失神。”珞玦按住伤口，脸色略显苍白。

    “伤势如何？”

    “无碍。”

    禾蕖环顾四周：“附近可有传送阵？”

    “若有早就用了。”

    “你不是会造阵？”

    珞玦苦笑：“耗神费力，何况现在负伤。”

    “方才不是说无碍？”

    禾蕖不由分说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手扶住他的腰。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珞玦浑身一僵。

    “禾蕖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你中毒了。”禾蕖冷静道，“兽爪带毒。若不是念你曾相助，我才不会管你。”

    珞玦这才感到阵阵眩晕，视野开始模糊：“这毒……来得真快。”

    他强撑着收剑入鞘，借禾蕖的支撑勉强站立。

    “尽快脱身……那带翼的女子不好对付。”他气息微弱地提醒。

    “她的目标不是我们，但未必会放过我们。”

    珞玦瞥了眼激战中的玄墨：“你不去帮他们？”

    “我为何要帮他？”

    “毕竟……曾有情分在。”

    “对欺骗过自己的人再次动情，是最愚蠢的事。”禾蕖语气冷峻，“谁能保证历史不会重演？”

    “看来是我多虑了。”珞玦轻咳一声，“还担心你会心软。”

    禾蕖望向空中与玄墨缠斗的身影，转移话题：“那女子什么来历？”

    “看装扮猜测是泽皇麾下的女将。”

    见机械兽渐渐向玄墨集中，禾蕖携珞玦跃上枝头。她凝视着风寻的身影，眉头微蹙：

    “她一介凡人，为何能如此驾驭神力？将神力注入机关竟有这般威力。”

    “这就是泽皇能与天神族抗衡的底气。”珞玦声音虚弱，“她让凡人拥有了与神一战的力量。”

    “看来神族想在长玄序立足确实不易，玄墨向来高傲，不愿屈居在她之下，也在情理之中……”

    “整个长玄序，唯有临川国有人类聚居。之所以称临川，是因为这片大陆除了这里，其余全是汪洋。”

    “原来如此……”禾蕖眸光微动，“我在轮回之境中窥见她真身乃是蛰渊龙与灵兽混血。但若她无人族血脉，为何要庇护这些凡人？”

    “你猜得不错。”珞玦气息渐弱，“长玄序的灵兽化形后与凡人通婚已久，血脉早已交融难分。泽沛虽源自海洋，但她的族群与人类早已密不可分。”

    禾蕖倏然侧首，眼中闪过惊诧：“灵兽化形……玄墨当日所言竟是真的。”

    “我算是见过她，却也未曾真正见过……”

    “此话怎讲？”

    珞玦微微晃首，眼睫轻颤：“记不清是何年月……只记得那日自虚无之地苏醒，见她身影在边界徘徊。”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迷雾中搜寻记忆，“恍恍惚惚间……她取走了我的归元珠，我这才追随至此。”

    “归元珠？”

    禾蕖从未听闻此物。

    “那本是我体内之物。”珞玦唇色发白，“若非被她取走，我今日又岂会轻易受伤……”

    “自虚无之地苏醒……你来长玄序前的记忆，就只剩下这些？你一直留在此地，就只是为了追回那颗归元珠？”

    “没有归元珠，我无法在虚无之地存续……”他的声音渐渐微弱，“而且……”

    话语戛然而止。禾蕖轻晃他的肩膀：“珞玦？”

    她托起他苍白的脸庞，只见那双总是清明如镜的眼眸已然紧闭。指尖传来的冰凉让她心头一紧。

    拾起他跌落在地的双剑，冰冷的剑柄沉重异常。禾蕖轻声低语：“你终日背负这般沉重的剑器，怎会就这样轻易倒在我面前……”

    望着他失去知觉的面容，一个疑问在她心中盘旋起来：这个总能与她势均力敌，甚至强上几分的人，为何会因一头机械兽的袭击就陷入如此境地呢？

    “原来你这般强大，却也如此脆弱……”

    夜风拂过林间，吹动他散落的发丝。禾蕖将双剑仔细收好，指尖不经意掠过剑鞘上古老的纹路。那些斑驳的刻痕仿佛在诉说着主人不为人知的过往，而此刻，它们与主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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