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隐龙

《 长玄序 》 封面

    禾蕖携着玄墨来到天枢城边缘一处荒僻的海岸。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熔金之色，她凝望着遥远的海平线，几只海鸟在暮色中盘旋，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点。

    她将重伤的玄墨安顿在礁石旁，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和唇角不断渗出的血迹，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

    “往海域尽头去，能离开这里吗？”她指向落日方向。

    玄墨靠在巨石上，眼睫微颤，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的起伏。他艰难地摇头，声音轻得像海风：“没用的……整个天枢，就是个精致的牢笼。”

    “可你说过，虚无之主会找到我们。”

    “会的。”玄墨半阖着眼，“他与泽皇……有些旧缘。”

    “我与她交手时发现，她并非纯血龙族，而是蛰渊与某种未知血脉的混血。但她的力量……不完全是天神族的路数。”

    “你说得对。”玄墨咳出一丝血，“她是蛰渊与长玄序本土妖灵化形的混血，与北凌战场渊源极深。”

    禾蕖瞳孔微缩：“所以北凌战场上，不止有虚无生灵和天神族？”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平行世界吗？”

    “记得。”

    “两个世界之所以分野，确实因天神族神力的干涉。但长玄序的妖灵……”玄墨气息微弱，“它们的来历比我想象的更古老。如果说旧神是在北凌之后才降临，就无法解释泽沛为何会出现在那场战役中。”

    “你可知北凌遗址在何处？”

    玄墨摇头：“我也不知。”他勉强撑起身子，“曾经我以为是自己带领天神族影响了此界，如今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她的眼睛，是在北凌失明的？”

    “我初见时她便已双目失明。”玄墨望向翻涌的海浪，“她也从不提起这段往事。”

    禾蕖忽然想起北海的经历：“我在北海见过一条寿元将近的蜃龙，珞玦说它是北凌战场受伤的旧神。或许……它与泽沛曾是同盟。”

    “当初你们逃往苍菉，我们本已失去踪迹，是泽沛的另一位部下提供了线索。”玄墨顿了顿，“除了祂，不会有别人。”

    “难怪……”禾蕖恍然，“那海底宫殿与天枢的建筑风格如出一辙。初至天枢时，我便觉得熟悉。”

    “悬镜宫不过是她处理事务的场所，平日并不常住。”

    “那她栖身何处？莫非在海底？”

    玄墨望向暗流汹涌的海面：“我们在此停留已久，她定然知晓。此刻不出手，是对自己布下的结界极为自信。”

    禾蕖蹙眉：“她虽被轮回之境反噬，但以她的修为，不出数日便能恢复。若不尽快离开，届时难免再起冲突。”

    玄墨站起身：“先离开海域吧。”

    二人沿着海岸前行，禾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郭：“天枢的凡人没有天生神力，却能造出如此精妙的机关。”

    “机关术不过是表象。”玄墨拭去唇边血迹，“真正可怕的是其中灌注的神力。若无法器护身，很难与之抗衡。况且……你的轮回之境对没有生命的死物效果有限。”

    禾蕖神色一凛：“在你眼中，即便我恢复神力，也仍需倚仗外物？你就这般看轻我？”

    “并非如此。”玄墨停下脚步，“我只是提醒你，天枢的机关远比看上去危险。”

    禾蕖不再多言，默默随他走向城中。暮色渐深，琉璃构筑的楼阁在夜色中浮现，穹顶的结界遮蔽了星月，唯有檐下的霓虹与机关金属的冷光，在黑暗中交织出迷离的光晕。

    玄墨仰首望向天际，几艘羽舟正划破夜色，在结界笼罩的空中留下淡淡光痕。他眉心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白龙将我的天枢居民身份抹除了。如今我们连搭乘羽舟的资格都没有。”

    提及白龙，禾蕖不由想起这对兄弟剑拔弩张的关系，轻声问道：“你们二人，当真已势同水火？”

    玄墨侧目看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你竟分辨不出真假？”

    “你所说的每句话，我都需仔细斟酌。”禾蕖的声音里带着疏离。

    玄墨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我伤重至此，总不至于为了演戏做到这个地步。既然你始终不信，答案于你而言也不重要了。”

    他转身欲走。禾蕖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玄墨有些吃痛：“分明是你欺瞒在先，如今倒要与我置气？告诉我，你究竟要去何处？我若不是被困在这结界之中，我何必救你？”

    玄墨微微侧首，唇边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轻轻将手覆在她紧握的手指上，触感冰凉：“莫要动怒。若我们离心，谁都离不开这里。”他顿了顿，“至于去处……自然是去取回我的神器。”

    禾蕖指间力道稍松：“神器？你的长枪竟不在身边？”

    “若在身侧，当初面对虚无之主时岂会不用？”

    “即便在手，你也未必是他的对手。”禾蕖语带讥诮。

    玄墨报以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走向街角一座阁楼。檐下白灯映照门楣，竟是一块无字牌匾。

    店内陈设透着诡异，明明没有窗户，却有种幽蓝的光芒在琉璃与金属间流转，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沉入深海。玄墨甫一踏入，暗处骤然亮起一对黑金色的竖瞳。

    随着脚步声临近，一个披着黑氅的身影自阴影中浮现。来人唇角微扬，露出两颗锐利的尖牙。

    “是你……谛言。”禾蕖眸光微动。她在神界久闻其名，却鲜少得见。

    谛言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没想到能在此迎接君上与灼夜神。恭喜君上解除禁制。”

    “我既承诺会来寻你，自然不会食言。”玄墨轻咳着看向禾蕖，“还要多谢灼夜神相助。”

    谛言故作委屈地摊手：“君上让我苦等多时。若再不来，这柄长枪怕是要另寻主人了……”

    “你若敢卖它，”玄墨语气转冷，“我便剥了你的皮，献给泽皇作毯子。”

    谛言连连摆手：“使不得！她最不喜黑色，定会一把火将我烧了。”

    玄墨又咳了几声：“隐龙现在何处？”

    谛言立即正色，躬身相请：“君上请随我来。”

    禾蕖默然跟随，却在帘幕前被一只手臂拦住。谛言面露难色：“还请灼夜神在此稍候。”

    禾蕖未发一语，只是冷冷瞥他一眼，转身倚在廊柱旁。夜风拂过她的衣裙，在幽蓝的光晕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谛言掀开蓝紫珠帘，与玄墨隐入帘后。珠玉相击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阁楼内回荡，约莫一刻钟后，玄墨手持长枪缓步而出。

    那柄名为“隐龙”的长枪在幽蓝光晕中流转着暗芒，枪尖寒光凛冽如破晓之星，玄色枪身上隐隐浮现金色龙鳞纹路，仿佛有真龙蛰伏其间。

    玄墨轻抚枪身，指尖掠过鳞纹，眼中泛起久别重逢的灼热。他手腕轻转，枪尖划破空气发出龙吟般的清响，隐龙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你要向她复仇？”禾蕖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份专注。

    玄墨握紧枪杆：“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这笔账，来日方长。”

    一旁的谛言望向禾蕖，她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唇角微扬：“你既助君上解除禁制，我自会带你离开。只是……还望安分些，莫要让大家难堪。”

    禾蕖眸中闪过一丝愠怒，这话分明是要她乖乖就范。

    她冷眼相待：“看来你不过是玄墨养的一只家猫。何时轮到你来管教我了？”

    谛言露出尖牙：“我可不是猫！你见过这般威猛的猫吗？”

    “并无分别。”

    谛言正要反驳，玄墨的手掌已轻按在他喉间。“不得无礼。”玄墨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谛言立即收敛，转而对着禾蕖绽开笑颜：“在此处不必唤我神称，叫我‘诺’便好。这是我在人间的化名。”

    禾蕖掩唇轻笑。这位在神界以言而无信闻名的谛言，竟取了“诺”为名，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玄墨对禾蕖温声道：“不必在意，他素来爱与人玩笑。”

    禾蕖转向诺，眼中带着探究：“你既有这般能耐，为何不早些带他离开？”

    诺挠了挠头，难得露出赧色：“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我只能尽力而为。”

    三人正欲动身，禾蕖望向玄墨，沉默片刻后轻声道：“当真……不带你弟弟同行？”

    玄墨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的阴影：“人各有志。往后……望他好自为之。”

    诺在前方招手：“请随我入阁楼。”

    禾蕖环顾四周：“出口在此处？”

    “君上受制这些年来，我在地底暗中修筑了一条密道，便是为了今日。”

    禾蕖眼中闪过讶异：“天枢四面环海，你该不会……连海底都打通了？”

    诺得意地扬起下巴：“正是！”

    “看来你在天枢确实学了些真本事。”

    诺笑道：“比起城中那些机关大师，这不过是雕虫小技。泽沛麾下能人辈出……”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地底一道琉璃石门前。禾蕖伸手轻触，冰冷的触感直透指尖。

    “为何地底深处尽是琉璃……”

    “我在开凿时才发现，”诺压低声音，“整座天枢城实则是海底升起的一座琉璃山。”

    禾蕖若有所思：“难怪城中不见本土植被，原是根本无法生长。”

    诺推开琉璃门，沉重的石门发出隆隆声响，露出其后流光溢彩的走廊。他边走边解释：“琉璃本易碎，是因神力加持才如此坚固。”

    禾蕖愈发困惑：“那你如何开凿？莫非是……现出真身，用你额前的独角所破？”

    “这个……”

    禾蕖蹙眉打量通道：“难怪如此狭窄低矮。”

    诺无奈摆手：“能出去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禾蕖忽然驻足，忧色浮上眉梢：“泽皇虽目不能视，但我们若逃脱，她定会派人追杀。”

    玄墨看出她的顾虑，温声安抚：“不必忧心。谛言的能力足以屏蔽她的感知，否则这些年来他早被发现了。”

    禾蕖暗自思忖：谛言既是十二主神之一，必有过人之处。玄墨选择信任他，自有道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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