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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道扬镳

作者撒拉哈哈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48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放置胚胎之后,莎莎就没有再去过教会。

    是刻意的。就像有些东西你放着放着仍没忘了,有些人你不见不见就习惯了。最初是身体不允许——胚胎移植后的那两周,医生说她可以正常生活,但她不敢。那两颗小小的胚胎——不,后来只剩一颗了,另一颗没有着床——在她的子宫里安家,像两颗刚撒下去的种子,她怕走快了、站久了、颠着了,种子就不肯往下扎根了。别说去教会了,她连去超市都让亚伦代劳,一个人窝在家里,数着日子等开奖。

    后来验出怀孕了,NT过了,无创过了,大排畸也过了。身体渐渐稳定,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按理说可以去教会了。但她没有去。不去的时间越长,重新去的心理门槛就越高,像一道墙,越砌越厚,越厚越不知道怎么拆。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教会聚会的地方在五楼,没有电梯。

    五楼,楼梯。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一百来级台阶,喘口气就到了。但对一个孕二十二周、子宫里有癌症病史、胎盘位置偏低的孕妇来说,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五楼”。她的每一次抬腿,都在牵动小腹的肌肉;每一步踩下去,身体的重心都在偏移。王主任说过,怕的不是爬楼梯本身,而是怕万一——万一在楼梯上滑一下,万一走到一半开始宫缩,万一那脆弱的、曾经被六次宫腔镜刮过的子宫内膜承受不住这种反复的冲击,万一胎盘边缘的那根血管因为身体的颠簸而破裂。那么多的“万一”,像地雷一样埋在那五层楼的每一级台阶上。

    亚伦说过要背她上去。莎莎笑着说“你背我上去,我们俩一起滚下来”。亚伦又说那他在前面当肉垫,摔了他垫着。莎莎没再接话,但心里知道,她不可能让亚伦背她爬五层楼。不是怕他摔,是怕他累。他周六晚上才从东边赶回来,周日上午又要送她去教会、背她上五楼、再背她下来、再开车回东边,一个周末像被压缩过的文件,解压出来全是褶皱。

    但身体原因并不是全部。或者说,身体原因只是最表层的那一层。

    从莎莎家到教会的路,坐车加走路要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当初她第一次去教会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她刚结婚,子宫内膜癌这几个字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潜伏着。她走在同样的街道上,经过那棵凤凰木,经过那个卖肠粉的早餐摊,经过那个永远修不好的红绿灯。那时候的她脚步轻快,一个小时的路走下来,脚底板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现在这条路她在地图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只是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没有真正迈出过门。

    还有一个她不愿意细想、但却真实存在的理由:越来越陌生的面孔。

    教会在过去两年里经历了一些变动。来了很多新面孔,年轻的大学生、刚搬到这个片区的年轻家庭、还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探访者。每主日聚会的合影发在群里,她要在那些笑脸里找好久,才找到几个她认识的人。而她认识的那些人,座位也变了,不再是以前的位置。她有一次点开一张合影,放大,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看到最后,心里冒出一个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的念头——这里好像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有人赶她走,她自然的缺席太久了,久到那个属于她的“位置”已经被时间抹平了。就像她教的那个班级,她请了产假,实习生小王代她的课,孩子们照样上课,照样交作业,照样笑照样闹,不会因为李老师不在就停止运转。教会也是一样,不会因为莎莎不来就散了。

    她知道这是正常的。正常的,不一定就不让人难过。

    最让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是跟两个核心同工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一个叫林慧,是她在这个教会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两年前林慧在门口做接待,莎莎第一次来的时候,林慧递给她一本程序单,笑着说“姊妹,欢迎你”。后来她们慢慢熟了,一起查经,一起吃饭,一起在周三晚上去探访那些软弱的肢体。莎莎做宫腔镜的那天,林慧在手术室外面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亚伦去办手续的时候,林慧就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替莎莎拿着她的外套和包包。莎莎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全退,看东西都是重影的,但她认出了林慧的那件宝蓝色的外套。她喊了一声“慧姐”,声音含混得不像自己的,林慧握住她的手,说“我在呢”。

    但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莎莎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慧的消息回得越来越慢了。以前是秒回,后来是隔几个小时,再后来是隔一天。莎莎发过去“慧姐,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逆转了”,林慧回了一个“太好了”加三个感叹号,但那个感叹号看起来礼貌多于激动。莎莎发过去“慧姐,我今天移植了”,林慧回了一个“为你祷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是林慧不好,林慧还是好的,只是教会的事工越来越多,她带了小组,又接了敬拜团的行政,还要负责初信栽培的课程。她的精力像一张被扯得太大的饼,每一块都在,但每一块都很薄。

    莎莎理解,但理解不代表不失落。

    另一个人叫许琳,是教会祷告组的带领人。莎莎跟许琳的关系一直比林慧更近一些,她们年龄相仿,都不太爱说话,都属于那种在人群里容易被忽略的类型,正是因为这样,她们在彼此面前反而不用装。许琳知道莎莎做保守治疗的事,莎莎是第一个告诉她的——甚至比亚伦知道的还早几小时,因为那天亚伦在加班,电话没打通,莎莎一个人从医院出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琳。

    许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莎莎,我会为你禁食祷告。”

    后来她确实禁食了,不只一次。每三个月莎莎做宫腔镜复查的那天,许琳就不吃午饭。她说“你躺在手术台上,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但至少可以替你饿一顿”。莎莎听了这句话哭了一场,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分担了她的一部分重量。

    但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许琳开始带教会的新一届门徒训练班之后。那个班每周两次课,每次要准备大量的材料和讨论题,许琳的时间被彻底占满了。莎莎发消息给她,她回得还算快,但每次都会在消息末尾加上一句“请为我代祷,最近实在忙不过来”。这句话出现一次两次没关系,出现多了,莎莎就不太好意思再发了——她不想成为许琳“忙不过来”的原因之一。

    有一次许琳主动给莎莎打电话,莎莎很惊喜,接起来,许琳说:“莎莎,下周三教会有个姊妹会,你能不能来做个见证?就是分享一下你癌症保守治疗然后成功怀孕的见证,大家都想听。”莎莎愣了一下,说:“我行动不太方便,爬不了五楼。”许琳说:“哦对,忘了你这个事了。那没关系,我们再找别人。”电话挂了,前后不到三分钟。

    莎莎拿着手机,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很久——“忘了你这个事了”。不是怪许琳,人的记性本来就是有限的。但这句话像一个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才散。她跟许琳之间那个不用说话就能互相理解的东西,好像被“忘了”这两个字划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不大,甚至可能只是她太敏感了,但有些裂缝就是这样——别人看不见,只有住在里面的人知道风从哪里灌进来。

    最关键的是蛋糕事件之后她再也无法相信他们了。

    莎莎有跟亚伦说这些。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清楚。这些东西太轻了,轻到说出来显得矫情;又太重了,重到她一个人消化不了。她把它们压在心里,像压一块石头,压在胎盘的边缘上,压在宫颈管的长度上,压在每一天的胎动计数上,压在那些她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失落上。

    不去教会之后,她开始听线上讲道。每周日上午,把手机架在小桌子上,盖好毯子,倒好温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走神了也没关系,反正没有人在旁边看她有没有闭眼,反正没有人递纸巾过来问她“你怎么哭了”。

    她想,这样也挺好的。不用爬五楼,不用走路一个小时,不用面对那些越来越陌生的面孔,不用在两个越来越远的核心同工之间找自己的位置。她在自己的客厅里,在亚伦买的那只大熊猫水杯旁边,在阳台上那张原木色松木婴儿床的注视下,完成一次主日的敬拜。

    身体安全了,人心也安全了。

    但有时候,在某些安静的、胎动不那么明显的午后,她会忽然想起一些画面。想起林慧坐在手术室外面替她拿着外套的样子,那件宝蓝色的外套她后来再也没穿过。想起许琳说“可以替你饿一顿”时的那种笃定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想起那些她爬过无数次的五层楼梯,每一级台阶她都很熟悉,拐角处有一扇小窗户,从那里可以看到对面楼顶上的那盆三角梅,开得极旺,红得不像真的。

    五层楼梯,一百多级台阶,一个小时的步行路程,一段曾经让她觉得被接纳、被托住、被爱着的时光。

    现在都没有了。

    不是没有了,是她自己选择不要了。这两者的区别,她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同一件事——当你发现自己不被看见的时候,你选择不再出现在别人的视线里。这不是软弱,这是最后的、仅存的、属于你自己的那一点点体面。你把它攥在手心里,不让任何人拿走,也不让任何人看见。它很小,很薄,但它是你的。

    主日直播结束了。莎莎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浮肿的、长了斑的、眼角有些细纹的三十七岁的脸。

    宝宝踢了她一下。

    莎莎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不去教会,但祷告没有停。不是那种正式的、跪在床前的、开口出声的祷告,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断断续续的、在每一个间隙里冒出来的祷告——

    “主啊,宝宝绕出来了没有。”

    “主啊,胎盘上去了没有。”

    “主啊,我的子宫内膜,那些不好的细胞,不要回来。”

    “主啊,林慧和许琳……你帮我报复他们吧。我报复不了他们。”

    最后一个祷告,她闭着眼睛,嘴唇几乎没动,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主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我不说了。你都知道了。”

    窗外的风穿过阳台,吹动了那张松木婴儿床上系着的一只小布偶,布偶轻轻地转了一个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停下来,朝向了莎莎的方向。

    像是在替谁看着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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