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事件
作者撒拉哈哈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48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那是莎莎三十五岁的生日。
确切地说,是三十五岁。但那一年的生日过得像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没有人喊停的凌迟。
教会周二晚上的生日会,每月一次,固定在某个姊妹家的客厅里。那天刚好轮到林慧家,林慧提前在群里说:“下周三是莎莎生日,我们给她一个小惊喜吧。”群里此起彼伏地“好”“没问题”“我来带蛋糕”。莎莎看到了消息,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心里是暖的——至少一开始是暖的。
生日那天,亚伦特意从东边赶回来,开车送她到林慧家楼下。他在车里没有熄火,转过头来说:“结束了我来接你。”莎莎说好,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的时候,亚伦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怎么了?”莎莎回头。
亚伦犹豫了一下,说:“没事。去吧。生日快乐。”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莎莎当时没有在意。后来回想起来,亚伦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说。有时候不说也是一种保护——提前把坏消息告诉一个人,并不能减轻坏消息的分量,只是把痛苦拉长了。
林慧家的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沙发围成一圈,中间茶几上摆着茶水和水果,还有一束百合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姊妹们已经到了七八个,有的在帮忙摆凳子,有的在厨房切水果,有的在沙发上聊天。莎莎进门的时候,好几个人回头跟她打招呼:“莎莎来啦!”“生日快乐啊!”她笑着回应,弯腰换鞋——那时候她的肚子还不显,二十二周的孕肚藏在一条宽松的娃娃衫下面,要仔细看才看得出来。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带来的那盒草莓放在茶几上。草莓是她中午去水果店挑的,一颗一颗地挑,挑那些红的、硬的、叶子新鲜的,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系了一根金色的丝带。她很少这样认真地准备一份带去分享的食物,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带给大家。
林慧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看到那盒草莓,笑着说:“莎莎太客气了,过生日还带东西。”她打开盒子,把草莓倒进一个玻璃碗里,那颗金色的丝带被她顺手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莎莎看见了,没说什么。
聚会七点半正式开始。先是一起唱了两首赞美诗,然后轮流分享这周的读经心得和代祷事项。轮到莎莎的时候,她简单说了最近的身体情况——胎盘位置偏低,医生让多休息,其他都还好。姊妹们纷纷表示会为她祷告,林慧补了一句“我们为你按手祷告吧”,于是七八个人围过来,把手放在莎莎的肩膀上、后背上、手背上。那些手掌的温度和重量,让莎莎觉得被包裹住了,像被一层厚厚的、软软的什么东西包着,风透不进来。她闭上眼睛,鼻头有些发酸。
这个状态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八点十分左右,门铃响了。林慧去开门,进来的是许琳。
许琳迟到了,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透明的塑料盒,能看见里面白色的奶油和红色的草莓——和莎莎带来的那盒草莓几乎一模一样的水果,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许琳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气喘吁吁地说:“路上堵车,跑过来的,还好赶上了。”她转头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莎莎,走过来给了她一个拥抱:“莎莎,生日快乐。”
莎莎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晚风、公交车座椅的布料、还有一点点汗味。她把脸埋在许琳的肩膀上,想说谢谢,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忍住了。
“许琳你来得正好,”林慧说,“我们刚分享完,正准备吃蛋糕呢。”
蛋糕盒子被打开。白色的奶油,鲜红的草莓,中间用巧克力酱写着“莎莎,生日快乐”几个字,字迹有些歪,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林慧拿起蛋糕刀,问了一句:“谁切?”
有人说:“你买的你切呗。”
许琳笑着摆手:“谁买的谁切,我只负责买,不负责切,切歪了莎莎该不高兴了。”
大家都笑了。莎莎也跟着笑,说:“不歪不歪,怎么切都行。”
林慧开始切蛋糕。第一块切下来,奶油有些化,草莓歪到一边,但样子还是很诱人的。林慧端着那块蛋糕,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莎莎伸出了手。
不是故意的,是一种下意识的、身体先于大脑的、本能的反应——我的生日蛋糕,第一块应该给我。她甚至没有多想,手就伸出去了,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等待一个拥抱。
然后林慧端着那块蛋糕,转向了许琳。
“许琳你最辛苦,这么晚了还跑去买蛋糕,
第一块给你。”
许琳笑着说“那我不客气了”,接过了那块蛋糕。动作很自然,语气很自然,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自然到谁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除了莎莎那只好不容易缓慢又尴尬缩回去的手。
她把那只手放回了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指甲轻轻地抠着牛仔裤的面料。她想,没事,还有第二块。
第二块切好了。这次莎莎没有伸手,她在等。她想,也许第二块就是给我的了。也许第一块给许琳是因为她跑了很远的路去买蛋糕,这个理由说得通。第二块应该是给我的,这是我的生日,大家都知道的,今天是来给我过生日的。
第二块蛋糕,林慧端着,转了一个方向。
“莉莉,你下周要出差,这块给你,提前祝你一路平安。”
莉莉——一个莎莎不太熟的姊妹,最近刚换工作,下周要去上海培训。她接过蛋糕,说了一句“谢谢慧姐”,然后低头挖了一勺奶油送进嘴里。
莎莎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不是疼。是一种从胃里往上翻的、酸涩的、让人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东西。她想说“这是我的生日”,但她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她就变成了一个在计较一块蛋糕的人。而计较一块蛋糕,在教会的语境里,是不属灵的、是小心眼的、是不应该的。你是个成熟的基督徒了,你怎么能因为一块蛋糕就心里不舒服呢?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她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看着第三块蛋糕、第四块蛋糕、第五块蛋糕被一块一块地分出去。林慧一边切一边念着每个人的名字,这块给张姐,家里老人生病,要给她打打气;这块给小刘,上周她分享的时候哭了,需要安慰;这块给梅姐,她带了两个孩子来,太不容易了。
每一块都有主人。每一块都有一个去的理由。每一块都那么理所当然地、准确无误地、被递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而那个过生日的人,手始终是空的。
蛋糕切到最后,盒子里还剩两块。莎莎看着那两块蛋糕,心想,总该轮到我了吧。还剩两块呢,至少有一块是我的。
林慧把倒数第二块切出来,端在手里,停顿了一下。
莎莎的心跳快了半拍。
“最后两块留给我老公和儿子,”林慧说,“他们在房间里,我给他们送进去。”
她把那块蛋糕端走了,推开卧室的门,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茶几上还剩最后一块蛋糕。孤零零地躺在那个沾满奶油的纸托上,草莓歪在一边,奶油有些融化了,顺着纸托的边缘往下淌。那是最后一块。
莎莎看着那块蛋糕,没有伸手。她已经不想吃了。不是不饿了,是不想要了。一块被所有人分完之后剩下的、最后一块、没有人要了的蛋糕——她应该去拿吗?她应该在这块蛋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在所有人面前昭告天下:这是我的生日蛋糕,这些蛋糕里面至少有一块应该是我的?
她没有动。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蛋糕,有人站起来去续茶水。没有人注意到茶几上还剩一块蛋糕,也没有人问“莎莎你吃了吗”。客厅里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一个蜜源耗尽的花丛上空徒劳地盘旋。
莎莎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在动,动得有点频繁,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她的心跳正在加速。她把手掌贴在肚皮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像是在安抚宝宝,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整个晚上,没有人递给她一块蛋糕,也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这是莎莎的生日,第一块蛋糕应该给她。”
她不需要全世界替她发声。她只需要一个人。一句很简单的话,不超过十个字,不费力气,不花成本。只要有人说一句“这是莎莎的生日”,她手里的蛋糕就会是热的,不是凉的;她的心就会是满的,不是空的。没有人说。那些平时在聚会上滔滔不绝祷告的人、那些在查经班上把圣经经文分析得头头是道的人、那些在朋友圈里转发“爱人如己”的人——他们吃着她的生日蛋糕,喝着茶,聊着天,笑得很大声,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有一只手始终是空的。
九点一刻,聚会结束了。
姊妹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有人在帮忙洗杯子,有人在把椅子归位,有人在门口穿鞋告别。每个人都走过来跟莎莎说“生日快乐”,语气轻松而愉快,像在完成一个标准流程的最后一道工序。有人说“下次见”,有人说“好好休息”,有人说“多保重”。她们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笑容,没有一个人看到她手心里那四个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印痕。
许琳最后走的。她站在门口穿鞋,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的莎莎,说了一句:“莎莎,你走不走?要不要我顺路带你?”
莎莎说:“不用,亚伦来接我。”
许琳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客厅里终于安静了。林慧在厨房里洗东西,水声哗哗的。莎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残留着蛋糕的碎屑和融化后干涸的奶油渍。那盒草莓的盒子空了,底上还沾着几片绿色的叶子,干巴巴的,卷起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亚伦发来的:“到了,楼下。”
莎莎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扶着沙发扶手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麻的、针扎一样的感觉退去。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到厨房门口,对着林慧的背影说了一句:“慧姐,我走了。”
林慧回过头来,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哦好,你慢点啊。亚伦来接你了吧?”
“嗯。”
“那就好。路上小心。下周见。”
莎莎走出林慧家的大门,关门的时候,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夜晚的寂静吞没了。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像一串断断续续的省略号。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晚风扑面而来。五月末的鹏城夜晚,风里有潮湿的、闷热的气息,混着楼下那排垃圾桶散发出来的酸腐味道。她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并不好闻的空气,然后朝着亚伦的车走去。
亚伦在车里等她,车窗摇下来一半,手臂搭在车窗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到莎莎走过来,把手机扣在腿上,伸手从里面把车门推开。
莎莎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亚伦发动了车,没有立刻开出去,而是转过头来看她。车内的灯光昏黄,照着她有些发白的脸。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哭了。”
莎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真的有些湿。她的泪腺比她的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在她还不知道自己需要哭的时候,眼泪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没事,”她又说了一遍,“走吧。”
亚伦没有追问。他把车开出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车载音响没开,两个人在沉默中听着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开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亚伦忽然说了一句:“是不是有人让你不舒服了?”
莎莎没有回答。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肚子里怀着来之不易的孩子,手心里还残留着四个指甲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在鹏城五月的夜晚,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丈夫解释——她不是因为一块蛋糕而伤心,她是因为那块蛋糕背后所有的一切。
不是因为没有被看见,而是因为她一直在努力被看见,但那些人明明长了眼睛,却选择不去看。
不是因为没有人递给她蛋糕,而是因为那些拿走了第一块和第二块蛋糕的人,是她在最艰难的时候最信任的人。是她们坐在手术室外面替她拿着外套,是她们说“我会为你禁食祷告”,是她们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不是那么冷。但恰恰是她们,在最不需要犹豫的时刻,最理所当然地、最毫无负担地、领受了原本应该属于她的第一份祝福。
灯的切变,绿了。
亚伦踩下油门,车向前滑去。莎莎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宝宝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问妈妈你还好吗。
她的手在肚子上画了一个圈,无声地说了一句——
“妈妈还好。妈妈习惯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习惯了,还是假装习惯了太多次,把假装的当成了真的。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莎莎的脸。那些光亮的瞬间里,能看见她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暗下去的瞬间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微微隆着肚子的、坐在副驾驶上闭眼休息的女人。
快到家的最后一个路口,亚伦忽然把车靠边停了。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右手伸过去,把莎莎放在肚子上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手背,把她的手包在中间,包得很紧。
“莎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寂静里,“如果教会让你这么难受,以后不去了。”
莎莎睁开眼睛,看着他。
“线上讲道也可以,”亚伦说,“或者换个教会,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在家休息。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不是去受那些窝囊气。”
窝囊气。他用了一个很土的词,土的、粗粝的、完全不像一个工业工程师会用的词。但就是这个土得掉渣的词,精准地击中了莎莎胸口那块堵了整整一个晚上的东西。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忍耐的、只有眼泪没有声音的那种哭,而是真正的、放声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肚子里的宝宝不停地动来动去。她哭不是因为她软弱,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了。在这个车里,在这个只有亚伦和她的密闭空间里,她可以把“我不在乎”这个假面摘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被伤得面目全非的脸。
亚伦没有说话,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把莎莎的头拢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像哄小孩。
像哄他未出生的孩子。
在那个瞬间,在鹏城某个不知名的路口,在一辆熄了火的车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在五月末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窸窣声中——莎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的爱是写在蛋糕上的,奶油做的,甜,但一碰就化了。有些人的爱是写在手掌心里的,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但你在最黑的黑夜里伸出手来,它在那里。
她把脸埋在亚伦的肩窝里,哭到没力气了,才慢慢安静下来。她的鼻尖蹭着他衬衫的领口,闻到洗衣液的皂香和一点点汗味。亚伦的手还放在她后脑勺上,没有收回来。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顶的内衬上,两个黑影交叠在一起,像一颗被拉长了的心。
过了很久,莎莎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了三个字。
“回家吧。”
亚伦松开她,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莎莎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他。车内的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专注,看着前方的路,像平时做任何事情一样——认真地、一步一步地、把车开稳。
车拐进小区,停进车位。亚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伸出手来。
莎莎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借着他的力,慢慢从车里站起来。她站直的时候,肚子轻轻碰到了亚伦的手臂,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亚伦弯下腰,把耳朵贴在莎莎的肚皮上,隔着那件娃娃衫,认真地听了几秒钟。
“宝宝还在动,”他说,“比你刚才哭得还厉害。”
莎莎低着头,看着亚伦头顶的发旋,那撮头发总是翘着的,怎么梳都梳不平。她伸手按了按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不下去。
“他可能在练拳击,”莎莎说,“想把那些抢他妈妈蛋糕的人打跑。”
亚伦直起身来,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有笑意。
“走吧,”他说,“回家给你补过一个生日。”
“怎么补?”
“你想怎么补就怎么补。”
莎莎想了想,说了两个字:“煮面。”
“就煮面?”
“嗯。西红柿鸡蛋面。多放一个鸡蛋。”
亚伦拉着她的手,穿过小区的中庭,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莎莎看见电梯壁面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高大的男人,一个矮了半头的女人,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像两棵不同品种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缠绕着,分不清哪条根是谁的。
电梯门关上了。
数字从1跳到2,跳到3,跳到4。在电梯轻微的、嗡嗡的轰鸣声中,莎莎闭上了眼睛。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要写回忆录,这一章应该叫“蛋糕”。不是因为她记仇,而是因为她想记住——那个晚上,那些手,那块始终没有递到她面前的蛋糕,和最后那句话。
“回家给你补过一个生日。”
不是所有的亏欠都会被偿还,但有些亏欠,不需要偿还,只需要被接住。那个晚上,亚伦接住了她。接得稳稳的,没有一丝晃动,像一个在流水线上练了无数次的标准动作。
可是他不知道——也许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在那块蛋糕之后,在那些没有伸出来的手之后,在那些“忘了你这个事了”和“我们找别人吧”的轻描淡写之后,莎莎心里有一块东西已经变了。不是碎了,不是裂了,是变了。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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