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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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周六的感冒,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来了就没打算走。
莎莎是在补班那天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嗓子发紧,像被一根细线勒住了,咽口水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个微小的阻力。她没太在意,鹏城五月的天气忽冷忽热,教室里二十多个孩子,这个咳嗽那个打喷嚏的,被传染上点什么也是常事。她多喝了两杯水,早早就躺下了。
周六晚上,体温开始爬坡。三十七度五,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二。她吃了对乙酰氨基酚,贴了退热贴,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一个人在黑暗里等着药效上来。药起效需要时间,而时间在那个夜晚走得格外慢,慢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体温每零点一度的上升,像水一点点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周日早上烧退了一些,但那种“退”不是好了,是药效的短暂喘息。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金色。她想起来做点吃的,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床板上,每一个关节都像被人拧过,又酸又沉。
她给亚伦发了一条消息:“还是不舒服,但比昨天好一点,你别回来了。”
亚伦回了一个电话。莎莎接起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但她说“没事,就是普通感冒,吃点药就好了”。亚伦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好好休息”,莎莎说“嗯”,然后挂了。
她没有告诉他,她挂了电话之后在卫生间干呕了五分钟,什么都没吐出来,整个人趴在洗手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边缘,等那阵翻涌过去。
周一,她要去学校。
不是不能请假,是不想请。代课老师小王虽然很负责,但语文课的节奏不一样,她知道班上哪几个孩子需要多提问,哪几个孩子需要多关注,哪几个孩子一不留神就走神了。这些细节不是随便一个人来了就能接住的。更重要的是,二6班上周的常规评比拿了年级倒数,孩子们情绪不高,她想趁这周给他们打打气。
早上六点二十的闹钟响了。她睁开眼睛的第一感觉不是困,是胃里翻涌。她撑着床沿坐起来,缓了好几秒才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刷牙刷到一半,那种熟悉的、从胃底往上翻的感觉又来了。她弯下腰,对着洗手台干呕了几下,吐出来的只有酸水,苦的,涩的,烧得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用水漱了漱口,看着镜子里自己发青的脸色,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化妆了。
出门的时候她往包里塞了一板苏打饼干和一袋纸巾。从七楼下来,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往下挪,每下一层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走到三楼那盏永远不亮的声控灯那里,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到学校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在早读了。莎莎走进教室,把背包放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扫了一眼全班。小杰的书立在桌上,脸藏在后面,不知道在看什么。雨桐趴在桌上,眼睛半闭着,显然还没从周末的节奏里调整过来。浩宇倒是坐得笔直,但眼睛望着窗外,窗外只有一棵老榕树和一堵灰墙。
莎莎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人。她站在讲台上,用那个沙哑的、不太像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把语文书翻到第七课。”孩子们哗哗地翻书,有人翻过了头,有人翻到了第八课,有人找不到地方举着手等老师过去。莎莎走过去帮那个孩子翻到正确的页码,弯下腰的时候胃又翻了一下,她直起身,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把那阵恶心压了下去。
第一节课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嘴里涌出一股酸水。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黑板,用红粉笔在板书上圈了一个重点词。圈完那一笔的时候,她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咽了回去。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秒钟,没有人注意到。
下课铃响的时候,莎莎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那包苏打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干很干,在嘴里像一团粉末,她慢慢地嚼,等唾液把它润湿了才咽下去。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但她逼着自己又吃了一块,因为胃里空着会更难受。
第二节是别的课,她有两节课的空档可以用来批改作业。周记本堆了四十多本,她一本一本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小杰的周记写了五行,比上周多写了一行,内容还是那几句话,但字迹整齐了一些。她在本子上写了一个“良”,在底下加了一行批注:“这次写得很认真,继续保持。”
写到第三十多本的时候,她的胃又开始翻涌。她放下红笔,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等那阵恶心过去。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闭着眼睛,慢慢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旁边的老师问她“莎莎你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有点反胃”,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她趴在办公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胃里空空的,反而比有东西的时候更难受,那种空不是饿,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攥住的、灼烧般的痛。她的手压在胃的位置上,隔着衣服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温度比周围高。
下午第一节课,她站在讲台上,讲到一半的时候,喉咙里那股痒意突然升级了。她转过身去咳了两声,那两声很闷,被她用手掌按在嘴上压住了大部分声音。转回来的时候,她看到第一排的小杰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认真。
“老师,你是不是生病了?”小杰问。
莎莎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最先问出这句话的会是这个全班最让人头疼的男孩。
“没事,”她说,“我们继续上课。”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莎莎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她把备课本、作业本、周记本塞进背包,背包比早上来的时候重了很多。从学校出来,夕阳正照在脸上,她眯着眼睛,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家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就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累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搬一块砖,累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干了气的气球,皱巴巴地摊在地上。
她停下来,站在路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夕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个她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家的路上她拐进药店买了一盒胃药。收银员问她需不需要袋子,她说不用,把药盒塞进外套口袋里。到家的时候,她先在门口的楼梯间坐了一会儿,把药吃了,才开门进去。
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白粥,喝了小半碗,剩下的倒掉了。洗碗的时候又开始咳,她撑着洗手台,把咳嗽压在胳膊弯里,咳完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温刚好,不冷不热,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轻轻地握她的手。
周二,低烧还盘踞着,不退,也不进。
三十七度六。这个数字不上不下的,像一个人站在门槛上,既不进来也不出去。莎莎早上量完体温,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发了一会儿呆。吃药吧,好像也没烧到那个程度;不吃吧,那种浑身的酸软和低沉的无力感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脱不掉,也晾不干。
她还是去上班了。
周二上午的课不多,她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文。二6班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四十本作文本堆在桌上,像四十个孩子小小的心脏,每打开一本都是一个孩子从自己的角度描摹那个叫“母亲”的存在。
“我的妈妈很辛苦,每天上班还要做饭。”——雨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句子通顺,莎莎给她画了一个笑脸。
“妈妈总是说我很调皮,但她还是会给我买玩具。”——小杰写的,莎莎读了两遍,在底下写了一句:“妈妈爱你,老师也爱你。”
改到浩宇的作文时,她的红笔停了一下。浩宇写了三段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他写:“我的妈妈在外地工作,她一个月回来一次。她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礼物,但她走的时候我会哭。妈妈说不要哭,很快就回来了。我说很快是多久,妈妈不说话。”
莎莎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好”字。她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句:“你的作文写得越来越好,老师为你骄傲。”
写完之后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她裹紧了开衫,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外界温度带来的,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散的寒,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她把开衫的扣子全部系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昨天买的胃药和那包还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下午没有课,她本可以早点回去休息,但她没有走。她留下来把剩下的作文全部批改完了,又把明天的课备了一遍。备完课她趴在办公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转不动,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水。
她擦了擦嘴角,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她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脚底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墙上,又瘦又长。
周三,咳嗽开始了。
不是那种偶尔咳一声的咳,是那种从肺的最深处往上顶的、带着痰音的、一咳就是一连串的闷咳。莎莎早上一醒来就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糊住了,她使劲咳了一下,清出一口黄绿色的浓痰,吐在纸巾上,看了一眼,团起来扔了。
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九。烧退了。
但咳嗽比发烧更折磨人。发烧的时候你还可以躺着,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时间和药物。咳嗽不允许你躺下,它在你刚要睡着的时候给你来一下,把你从睡眠的边缘硬生生拽回来,像一个不讲道理的、永远不会疲倦的讨债人。
周三上午的语文课,莎莎讲《千人糕》。这篇课文她备得很熟,每一段的教学目标、每一句的朗读指导、每一个生字的书写要点,都烂熟于心。但她今天的声音不像自己的,沙哑、低沉、带着痰音,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调频不准,声音断断续续。
她读到“爸爸,这糕的确应该叫‘千人糕’啊”的时候,读了一半,喉咙突然痒得受不了,她停下来,偏过头去咳了两声。教室里的四十个孩子安静地看着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她咳完,转回来,继续读。
读完之后她让孩子们自己朗读课文,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读书声。莎莎在这片声音里回到讲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润喉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口腔和喉咙里蔓延开,带来短暂的、珍贵的舒缓。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教室里跟孩子们聊天。她快步走回办公室,趴在桌上,咳了很久。那种咳是全身性的,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腹部的肌肉,小腹一阵一阵地收紧。她用手托着肚子,感觉到了宝宝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咳嗽吵醒了,略带不满地翻了个身。
“宝宝对不起,”她在心里说,“妈妈再忍忍,很快就会好的。”
周三晚上,咳嗽升级了。
不是白天那种偶尔发作的咳,是躺下之后的、持续的、几乎不间断的咳。她试了半躺着,试了侧卧,试了把枕头垫高到几乎要坐起来,效果都不大。每一次躺平,喉咙里的痰就往下流,堆积在某个地方,刺激着那根敏感的神经,引发一阵剧烈的、不可抑制的咳嗽。
凌晨一点多,她从床上起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把被子也搬了出来,裹在身上,半躺在沙发上,把靠垫垫在腰后面。这个姿势比在床上好一些,也许是因为重力的作用让痰不再那么集中地往下流,也许只是因为她太累了,身体终于放弃了抵抗。
她给亚伦发了一条消息:“咳得睡不着,但烧退了,你别担心。”
发完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你别担心”四个字,自己都觉得荒谬。这四个字不是发给亚伦的,是发给她自己的。她在用这四个字说服自己——没事的,不严重,别担心。
亚伦没有回。凌晨一点多,他应该在睡觉。
莎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咳嗽还是来了,但间隔比在床上长了一些,从半分钟一次变成了一两分钟一次。她在咳嗽与咳嗽之间那段窄窄的平静里,一点一点地、像攒零钱一样地攒着睡眠。
周四,咳嗽还在,像一条赖着不走的狗。
莎莎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喉咙好疼。那种疼是磨出来的,连续几天的咳嗽把喉咙内壁磨得像砂纸,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每一次说话,都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火辣辣的摩擦感。
她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七。正常。
但她咳得更厉害了。不是那种闷咳,是那种空空的、干干的、没有痰的咳,像是喉咙在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信号,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她去上班了。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请一天假。但她看了看课表,今天有两节语文课,她不想让小王老师连着代三天课。她抓起背包,关上门,下楼。
走到三楼那盏永远不亮的声控灯那里,她忽然停下来,蹲了下来。
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到她弯下了腰,咳到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在那个黑暗的、狭小的楼道拐角处,她一个人蹲在那里,咳了好一会儿。等那阵过去了,她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被咳出来的眼泪,然后继续下楼。
周四的语文课,她给孩子们讲生字。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买”字,又写了一个“卖”字,转身问孩子们这两个字有什么区别。小杰举手说“买上面没有十,卖上面有十”,莎莎说“对,买和卖的区别就在于那个十,有东西才能卖,没东西只能买”。孩子们在底下抄笔记,莎莎在讲台上又开始咳,这次她没忍住,咳了好几声。
下课后,雨桐走到讲台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老师,这是妈妈给我泡的蜂蜜水,你喝一口吧。”
莎莎看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蜂蜜水是温的,甜度刚好,滑过喉咙的时候带来一丝柔和的安慰。
“谢谢雨桐,”莎莎把保温杯还给她,“你也喝。”
雨桐抱着保温杯跑回了座位。莎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当然也感动——而是因为在这个连续病了将近一周、咳到蹲在楼道拐角喘气、一个人扛着所有一切的这个周四的上午,一个八岁的孩子做了一件连很多大人都做不到的事。她看见了。她没有只看见自己。
周四的晚上,咳嗽的频率终于降下来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抗生素吃满了三天,也许是因为身体终于开始自己发力了,也许只是因为最坏的那个阶段像一场暴风雨一样,下得再大,也总有停的时候。
莎莎坐在沙发上,裹着被子,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胖大海水。咳嗽还是会有,但不像前几天那样密集了,频率从一分钟一次降到了五六分钟一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也短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亚伦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好多了。咳得少了。”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真的。”
这一次的“真的”,不是说给亚伦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在病了一周之后,在一个人扛过了呕吐、发烧、低烧、咳嗽的完整链条之后,在没有人替她倒一杯水、没有人替她掖一次被角、没有人替她站在讲台上讲一堂课的这个星期里,她终于可以说“好多了”这三个字了。
不是痊愈,是好多了。是终于看到了隧道的尽头有一点点光亮,虽然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走出去,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窗外,鹏城的夜色一如既往地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灯下面有一家人在吃晚饭,有的灯下面有两个人在争吵,有的灯下面有一个老人在看电视,有的灯下面有一个婴儿在哭。
而在这盏灯下面,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宝宝在子宫里轻轻翻了一个身。她咳了一下,不重,一下就好了。她把手从肚子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在数胎动。数字是好的。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咳嗽声还会再来,但此刻,在这个咳嗽与下一次咳嗽之间的空隙里,她得到了一小段安宁。不算久,但足够了。她用它来做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亚伦从莞城开车回来的声音,有高速公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的光,有那扇推开家门时带进来的、带着工业园尾气味道的风。
梦很短,咳嗽一来就醒了。但她把那点温暖攥在了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攥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但足以撑过下一轮咳嗽的秘密。
窗外的风把那棵凤凰木的花吹落了一地,红色的花瓣铺在路灯下,像一条柔软的地毯。明天早上,环卫工人会来扫走它们。后天,也许大后天,新的花又会开出来。
病了,好了,病了,好了——这就是活着的样子。
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是琐碎的、重复的、有时候让人绝望、但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给你一点甜头的那种。
莎莎睁开眼睛,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咳嗽又来了,但她感觉到宝宝在肚子里面稳稳地、一下一下地动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小闹钟,滴答滴答地告诉她——妈妈,我还在。妈妈,时间还在往前走。妈妈,再撑一下,天就快亮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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