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外颂内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年初八。

    亚伦昨晚走的。赶最后一天高速免费，油箱加满，汇入返工的车流。走之前把冰箱塞满，把垃圾带走，把一周的药分好，把暖水袋充好电放在她脚边。他站在床边，俯身抱了她很久。

    “有事打电话。”

    “嗯。”

    “别硬撑。”

    “嗯。”

    门关上。屋子空了一瞬，然后被外面的声音填满。

    并不安静。

    窗外，机器声准时响起。隔壁楼那户装修的，电钻突突突，像啄木鸟啄她的太阳穴。楼下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一个接一个，是返工的人回来了。收垃圾的车倒车的提示音，滴、滴、滴，机械而固执。还没开学，小孩们凑堆在楼下玩，尖叫声、追逐声、哭笑声混成一团，隔几层楼都能听见。

    后屋更热闹。那个大嗓门大姐家，今天聚会。她嗓门本来就大，喝了酒更大，笑声、喊声、杯盏碰撞声，穿透墙壁，灌进她屋里，像现场直播。

    这些声音挤在窗外、门外、墙外，争先恐后地宣告：年过完了，生活回来了。

    热闹是它们的。

    屋内，出奇的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冰箱嗡嗡响，手机偶尔震，她自己翻身的窸窣声。但那种安静，是声音填不满的。是一个人面对四面墙的那种静，是“他走了”之后空气里残留的余温慢慢凉掉的那种静。

    她躺了一会儿，伸手够到手机。

    点开赞美诗。

    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不是那种激昂的、热闹的，是舒缓的、古老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那种。钢琴声轻轻地托着人声，唱的是她听过很多遍的词：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她闭上眼睛。

    那些外面的声音——电钻、轮子、小孩尖叫、大姐大笑——好像被这旋律隔开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远了。退到了某个界限之外。她的耳朵，她的心，被另一种声音轻轻接住。

    有很多疑问，等待回答。

    为什么是她？这条路还要走多久？肚子里的那个，能平安落地吗？那些讨厌的人，为什么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的身体，她的情绪，她的未来，为什么总是摇摇晃晃、像踩在薄冰上？

    她没有答案。

    但赞美诗也没试图给她答案。它只是唱着，一遍一遍。像一个人握着她的手，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

    唱到某一首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教会里听过的讲道。讲道人说，赞美不是因为有答案，而是因为知道问谁。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主啊……”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快被外面的电钻盖住。

    她没再说下去。

    但那个问，已经递出去了。

    明天，她要打最后一针黄体酮。

    周五，她要上班了。离开这张躺了几个月的床，走进那个有学生、有同事、有无数眼睛看着她的世界。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行李箱、收垃圾、小孩、大姐。热热闹闹，轰轰烈烈。

    但屋内，那首赞美诗还在循环。

    她躺在两种声音之间——外面的喧嚣，和里面的静。

    有很多疑问，等待回答。

    也许，回答从来不是一句话、一件事、一个瞬间。也许，回答就是这种“在喧嚣里还能听见另一种声音”的能力本身。是在机器声、轮子声、尖叫声之外，还能听见那首古老的歌。是在“为什么是我”之外，还能问“主啊，你在吗”。

    她摸了摸小腹。那簇“胎火”今天好像又旺了一点。也许是最后一针黄体酮在生效，也许是那个小家伙知道，妈妈要上班了，它得再强壮一点。

    窗外的电钻停了。小孩被叫回家吃饭。大姐的聚会也散了。

    忽然安静下来。

    赞美诗刚好唱到最后一句：

    “……直到永远。”

    她轻轻跟着哼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很小，但很真。

    年初八。

    一个人。

    但不孤单。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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