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前未竟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春节最后两天，阳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像一层没来得及用完的年味。

    亚伦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篮球场，发了一会儿呆。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刚买的菜，塑料袋勒出红痕。莎莎靠在床头，看着他侧影，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昨晚睡前，他刷手机时随口念叨过几句：今年春节无人机表演规模比往年都大，地铁专门延时，市区那边肯定很热闹。她没接话，他也就不再说了。

    今天早上，他又刷到一条篮球赛集锦，看了一分钟，默默划走。

    那些遗憾，他没说出口，但她都看见了。

    没打篮球。没看无人机。没坐地铁去市区。

    八天假期，他一步都没踏出社区。活动范围从家到菜市场，从菜市场到家，偶尔绕到小区门口取个快递。尽待在社区和家里——这片直径不超过五百米的区域，就是他的全部春节。

    他在做什么？

    伺候莎莎。

    一日六餐。早餐、上午加餐、午餐、下午加餐、晚餐、睡前加餐。每一顿都掐着时间，怕她饿着，又怕她吃不下变花样。粥要炖到刚好软烂，水果要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酸奶要提前从冰箱拿出来回温。

    洗衣拖地。她换下来的衣物，他手洗。地板一天拖两遍，怕灰尘引起她咳嗽。卫生间每天消毒，垃圾桶一天倒两次。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时候想开口说句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中午他蹲在阳台刷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挪过去，扶着门框看他。

    “亚伦。”

    他抬头。

    “你想去的话，现在去还来得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摇头。“无人机有什么好看的，网上有直播。篮球以后还能打。你一个人在家，万一不舒服怎么办？”

    她没说话。

    “再说，”他低头继续刷鞋，声音淡得像那层阳光，“你在哪儿，年就在哪儿。”

    莎莎靠着门框，看着他微弓的背影。那双运动鞋是他去年春节买的，说今年一定要多打球。今年哪都没去成，鞋底干干净净，像新的一样。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挪回床上。

    下午，他炖了汤，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她靠在床头，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听他在厨房里忙活的动静——水龙头的水声，切菜的笃笃声，锅盖碰到锅沿的轻响。这些声音密密地织成一张网，把她裹在里面。

    她忽然想，所谓“年味”，也许从来不是烟花和热闹。

    是有人在灶前，为你日复一日地，做着那些看不见的、说不出的、理所当然的事。

    晚上，他在客厅收拾东西。她叫了他一声。

    他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他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俯身，让她够到。她的手落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会儿。

    “怎么了？”他轻声问。

    “没什么。”

    窗外，远处隐约有烟花的闷响，隔得太远，听不真切。无人机表演的流光，应该正在市区的夜空里绽放。地铁还在跑，载着那些赶热闹的人。

    而他们这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和一个拿着抹布站在床边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笑你。”她说，“像个老头子。”

    他也笑了。“像就像吧。”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早点睡，明天还六餐。”

    她闭上眼睛。

    听见他走回客厅，抹布放进水桶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拖鞋在地板上轻轻走动。这些声音，比任何烟花都实在，比任何热闹都暖。

    遗憾吗？也许有。

    但那些遗憾，在这个小小的、被灶火熏暖的空间里，变得很轻，很淡。它们飘在窗外，飘在无人机的流光里，飘在那个他没去成的篮球场上——而他和她，坐在这边的静谧里，隔着玻璃，看它们飘远。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因为二人劳碌同得美好的果效。”

    这句话，今天好像才真正尝出一点滋味。

    睡意慢慢涌上来。

    她知道，明天醒来，早餐还会是温的。衣服还会是干净的。地板还会是亮的。厨房里那个背影，还会在。

    这就够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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