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沦为炉鼎

《 路人柳如烟走上无情道修仙路 》 封面

    柳如烟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板砖拍过。

    她睁开眼，看见的天不是天，是一片灰蒙蒙的、流淌着淡金色光纹的穹顶，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罐蜂蜜水，又掺了灰尘搅匀了，挂在头顶上晃荡。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竹榻上，身上盖的是一床薄得透光的粗布被子，补丁摞补丁，颜色洗得发白。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灰味儿，混着不知名的药渣子苦气，熏得她鼻子发痒。

    柳如烟坐起来，环顾四周。

    她在一间极简陋的屋子里。土墙，泥地，窗户是木栅栏糊了一层黄纸，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墙角堆着几个陶罐，一只歪脖子木架子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门是两扇破木板拼的，门缝里漏进来一缕细细的风，带着山野间那种冷冽的、夹杂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

    这不是她家。

    她家虽然也不大，但好歹有瓷砖地板和刷了白漆的墙，床头贴着数学公式表，书桌角上还粘着一块她去年生日时自己画的小贴纸。

    柳如烟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她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然后她脑子里“叮“了一声，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从虚空中弹出来，差点撞到她鼻尖。

    【亲亲，欢迎来到XBB穿书系统体验世界！您现在所处的环境是——大型仙侠IP《九霄战尊》衍生世界观，您当前的身份是：青云宗外门杂役弟子·柳如烟。】

    柳如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抬手，往光屏上戳了一下。

    光屏纹丝不动，但发出一个机械化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亲亲，不要戳人家啦，人家是触控不灵敏的意念操控型呢~“

    “……你谁？“

    “我是您的专属穿书引导系统，编号2333，您可以叫我小33！“

    柳如烟想起了自己晕倒前的事。书店，复习资料，夹在里头那几本被她随手翻了几页就扔到一边的仙侠小说，还有那口气——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一本号称“年度最火修仙甜宠文“翻到第三页，看见女主第三次被雷劈中后不但没死反而意外打通了任督二脉、整个师门上下包括冷面师尊都开始对她刮目相看的桥段时，胸口那股闷了整整两年的无名火猛地蹿上来，烧得她眼前一黑。

    然后就到了这儿。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你们做系统的，能不能挑个正规点儿的时机？我还在长身体，一口气喘不上来厥过去很吓人的。“

    【亲亲放心！您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被我们安置在最好的医疗机构了，绝对安全！】

    “哦，所以你们就是那个……“她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把我绑过来要我穿书、说什么精神体不穿就会消散、签了个免责协议然后直接把我扔进漩涡里那个系统？“

    【是的呢亲亲！小33好开心您还记得我！】

    柳如烟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腰上系着一根麻绳当腰带。她抬起手，十根手指又细又瘦，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像是被草叶划出来的红痕。

    这不是她的手。

    至少不是她原来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在中指右侧磨出薄茧的手。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泥地上，走到那扇破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外面是一座被浓雾包裹着的山。她所在的地方似乎是半山腰一处小小的院落，院子里晾着几排药篓子，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远处隐约能看到更高处的山峦轮廓，飞檐翘角的楼阁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有白鹤状的影子掠过天际，拖出一道淡淡的虹光。

    “……还挺像回事儿的。“柳如烟嘟囔了一句。

    【当然啦！我们这个世界是经过高精度建模的，每一片树叶的纹理都——】

    “行了行了，先告诉我，我现在这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柳如烟打了个哆嗦，山风灌进来，她身上那件粗布衣服跟纸一样薄。

    【亲亲请接收身份信息——】

    光屏刷新。一排排字浮现出来：

    【姓名：柳如烟】

    【身份：青云宗外门杂役弟子】

    【修为：炼气期二层】

    【资质：四灵根（金木水土，缺火）】

    【职责：负责照管药圃丙区七号田，每日卯时起浇水除虫，午时前采集露水送往丹房，酉时清理药渣，戌时后归舍】

    【备注：因灵根驳杂、修炼进境缓慢，入宗三年仍未通过外门考核，暂列杂役编】

    柳如烟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炼气期？“她问。

    【是哒！修仙的第一个大境界，炼精化气，共分九层，您当前二层！】

    “四灵根？“

    【这个嘛……天才一般是单灵根或者变异灵根，四灵根属于……嗯……比较亲民的那一类资质呢~】

    柳如烟懂了。修仙文里炮灰的标配。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到屋里，找到一面磨得不太平整的铜镜，举起来照了照。

    镜子里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瘦，皮肤黄，头发枯得像秋天的草，在脑袋后面草草挽了个髻，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别着。眼睛倒是跟她自己原来那双一样——不算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看着人的时候有那么一点不驯的意味在里面。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和疲惫，眼底青黑，像是很多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柳如烟把铜镜放下来。

    “行吧，“她说，“所以我现在的任务就是……种药？“

    【准确来说，您需要在这个世界里存活并完成主线剧情！只要您坚持到故事完结，精神体就能得到充分淬炼，然后返回现实世界恢复健康哦！】

    “什么主线？“

    光屏上浮现出一行金色大字：【成为《九霄战尊》男主秦九霄的道侣，共享飞升之路。】

    柳如烟盯着那几个字，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谁？“

    【秦九霄！本书男主角，青云宗首席天骄，天生变异雷灵根，年仅十八便已筑基巅峰，被誉为宗门千年不遇的绝世奇才！】

    “让我跟他处对象？“柳如烟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问。

    【是道侣！修仙界的道侣！比处对象高端多了！可以一起修炼一起飞升一起长生不老那种！】

    柳如烟没说话。她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了看对面那座云雾缭绕的主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脚趾头。

    然后她笑了。

    “就我现在这样？炼气二层？四灵根？种药草的？“她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让我去当那个什么秦九霄的道侣？“

    【剧情设定是这样的呢亲亲！虽然现在身份差距有点大，但是只要您努力修炼、抓住机遇、一步步——】

    “是不是还得先被师尊收为亲传弟子，然后掉进什么上古秘境里捡到个逆天戒指，再被雷劈几次打通任督二脉？“

    【呃……这个要看具体路线……】

    “然后那个秦九霄一开始肯定看不上我，对我爱搭不理的，后来发现我其实天赋异禀隐藏极深，然后就开始追妻火葬场？“

    【亲亲……您这么说虽然有点剧透但是大致方向是——】

    “停。“柳如烟抬手打断了它。“你们那个免责协议第三十条我看了。高度自由，自行建构新故事，只要支撑到完结就行，是吧？“

    【是、是的……】

    “那我选择建构一个不处对象的故事。“

    光屏剧烈闪烁了一下，2333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乱：【亲亲！这个……主线剧情是具有强制引导性的！您可以迂回但不可以完全背离，否则世界会崩塌的！】

    “世界崩塌了会怎样？“

    【亲亲会被直接踢出系统，精神体瞬间溃散……】

    “也就是说我死定了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柳如烟蹲在门槛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云海翻涌的山峦，沉默了很久。

    山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块浅褐色的旧疤痕——是原主留下的，还是她穿过来之后自带的，她分不清。

    “行，“她最后说，“给我看看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我不信除了当炉鼎就没别的活路。“

    她说出“炉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名词。

    但2333沉默了。

    光屏暗了两秒，然后重新亮起来，上面显示的是一行比之前小得多的字：

    【亲亲……有一件事我刚才没来得及说。】

    柳如烟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

    【您现在这个身份……杂役弟子柳如烟，三年前被青云宗执事堂从山下难民中拣回来，当时测试灵根为四灵根，按规矩本该直接遣返，但是……】

    “但是什么？“

    【当时负责测试的那位内门执事在记录上改了一笔。他把您从“四灵根“改成了“三灵根“，压低了两年份的月供灵石，才让您留在宗里。】

    柳如烟眉头皱起来：“他图什么？我一个四灵根的废物，留在他有什么好处？“

    光屏上的字顿了顿，然后一个一个跳出来：

    【因为那位执事私下在培养“炉鼎“。灵根驳杂的修士，修炼出的灵力斑驳不纯，但若用特殊功法反复淬炼提纯，再以双修之法渡给单灵根修士，可以极大提升对方的修炼效率。您这三年吃的每一顿饭、喝过的每一碗药汤里，都掺了少量“淬灵散“——一种能缓慢提纯灵力、但会损伤根基的药。】

    【您之所以三年都卡在炼气二层无法突破，不是因为资质太差，是因为您的灵力刚凝聚出来就被药性抽走了，一丝一毫都留不下来。】

    【您在青云宗名义上是杂役弟子。实际上，是那位执事私下养着的活体丹炉。】

    柳如烟听完这段话，半天没有动。

    她保持着蹲在门槛上的姿势，一只手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山风吹得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衣裳猎猎作响，她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就那么定定地望着远处的山峰。

    过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静的东西，“我成炉鼎了？“

    【……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来看，是的。】

    “如果我不肯呢？如果我不配合，拒绝服用那些药，或者干脆跑了呢？“

    【那名执事是筑基中期修士。您现在炼气二层，在他面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而且……】光屏上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他去年已经开始在您的饮食中加大剂量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三个月，您的灵根就会被彻底药性驯化，成为完全匹配他选定的那位单灵根弟子的容器。】

    柳如烟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原主记忆碎片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每一次端着药碗站在灶台前犹豫，每一次在夜里用被子蒙着头偷偷哭，每一次看见主峰上有白衣飘飘的内门弟子御剑飞过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像熄灭的火星一样的光。

    那个真正的柳如烟，在这个世界里活了三年，在泥里滚了三年，被人用一碗一碗的汤药从根子上一点点掏空，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拿来做什么的。

    她现在顶了这个名字，接了这个身体，连带着那份委屈和愤怒也一起接了过来。

    柳如烟睁开眼。

    “2333。“

    【在的在的！】

    “你说的那个“高度自由“、“自行建构“，到底有多自由？“

    【理论上，只要不触发世界崩坏条件，您可以做任何事、走任何路线！】

    “如果我选择不走那条什么道侣主线，而是把那个拿我当炉鼎的狗东西弄死呢？“

    光屏猛地闪了两下，2333的声音有点结巴：【亲、亲亲……您现在的修为……】

    “我知道。炼气怼筑基，跟拿鸡蛋砸石头一样。“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但鸡蛋砸石头，砸一次是送死，砸一百次呢？“

    【石头不会有事但鸡蛋会碎得很难看啊亲！亲！】

    “谁说我要拿自己的蛋去砸了？“柳如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院子外头那棵歪脖子松树扔过去。

    石头啪地打在树干上，弹开来，滚进草丛里，惊飞了两只麻雀。

    “我可以找别人砸。“

    她转过身，对着那块蓝光屏幕，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三分像笑，七分像磨刀。

    “你给我讲讲，这个青云宗里，有多少人看那个执事不顺眼？有多少人跟他有仇？有多少人想弄他但差个由头？还有，那个秦九霄，他欠不欠别人人情？他知不知道宗里有执事在私下豢养炉鼎？“

    【亲、亲亲……您这画风变化有点快……】

    “快什么快，“柳如烟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截瘦伶伶的小臂，“我在现实世界里被人拿名字笑话了两年，想了两年要不要改，后来想通了，不改。谁再笑我，我就怼谁。现在到了这儿，有人要拿我当炉鼎，那意思是我连人都不算了？“

    她踩着那双露脚趾的草鞋，大步往院子里走，走到那片晾着药篓子的架子前，随手扯了一把干枯的草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炼气二层怎么了？炼气二层就不能搞事情了？“她把草药往地上一扔，仰头看着灰蒙蒙的、流淌着金色光纹的天空，“那个执事叫什么？住哪儿？平时有什么习惯？跟他相好的单灵根弟子又是谁？“

    2333的光屏上疯狂跳动着数据流，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被吓到了又带着点兴奋的震颤：【柳如烟！您……您确定要走这条路线吗？这跟原剧情偏差太大了，系统需要重新计算世界稳定性……】

    “那你算。“柳如烟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她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开始锄地。

    她锄得很用力，泥土翻起来，散发出潮湿的、带着草木根须断口处那股生涩的气息。

    “我一边干活一边等你结果。你算完了告诉我，那个执事最怕什么。“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灰扑扑的手背蹭过去，留下一道泥印子。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锄地。

    锄头起落之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跟这片陌生土地上翻起的泥土一样，带着一种笨拙的、崭新的、不肯认命的活气。

    光屏在她身后闪烁着，2333的声音终于响起来，调子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已重新测算。亲亲，您选择的路线预计世界稳定性为73%，高于崩塌阈值。本系统将全力配合您的行动。现在——为您调取目标人物档案。】

    柳如烟没回头。

    “念。“

    山风从她耳边刮过去，把远处主峰上的钟声送过来，一下一下，荡开在满山的云雾里。

    她握着锄头，站在那片药田里，身后跟着一个絮絮叨叨的蓝色光屏，身前是灰蒙蒙的天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山。

    在这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腥甜灵气味道的世界里，柳如烟忽然觉得，比原来那个只能低着头听别人拿她名字开玩笑的教室，要痛快得多。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298/105375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