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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路人柳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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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柳如烟走上无情道修仙路 》 封面

    柳如烟,这名字一出来,就自带三分旧上海滩的烟雨气,七分民国虐恋小说里女主角的宿命感。搁在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里,她该是穿着月白旗袍,撑着油纸伞,在弄堂口一回眸,就能让留洋归来的少爷们失魂落魄的主儿。

    可现实是,柳如烟只是市三中高二(七)班靠窗第三排的一个女高中生。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马尾辫扎得不高不低,常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算大,也不算亮,属于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被淹没的那种长相。她的成绩不好不坏,朋友不多不少,存在感稀薄得如同清晨教室里浮动的粉笔灰,阳光照进来才看得见,大多时候,什么也不是。

    偏偏,她叫柳如烟。

    这名字是奶奶起的。据说她出生那天,产房窗外正对着老城区的运河,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奶奶一拍大腿,说这孩子生在烟波里,就叫如烟。老人家一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却对这名字得意得很,觉得诗意又婉转,配孙女刚刚好。

    但时代变了。

    “柳如烟?哈哈哈哈,你是不是还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叫柳如萍?你们家是不是开民国苦情戏作坊的?”

    “如烟姐姐,今儿又准备去哪个公馆跳舞啊?记得带上我这个小跟班。”

    “别说了,人家如烟可是大女主,我们这些路人甲不配和她说话。”

    这些声音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没断过。起初是男生们起哄,后来女生们也跟着笑,到最后,连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样处在班级边缘的同学,偶尔也会在路过她座位时,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如烟,你这个月第几世轮回了?”

    没有拳脚,没有辱骂,甚至没有人真的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一种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以她的名字为圆心扩散开的、绵密而持续的微刺。像夏天教室里嗡嗡飞舞的蠓虫,拍不死赶不走,偶尔叮一口,留下一个不痛不痒的小红点,可全身都被叮遍了,那感觉就没法形容了。

    柳如烟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一听到“烟”字就下意识绷紧脊背,习惯了在别人拿她名字开玩笑时,跟着一起笑,笑得嘴角发酸,笑得眼睛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高一整整一年,她在课桌抽屉最深处藏了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她查过,十天干后面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她把自己排在哪个位置?大概连“癸”和“亥”都不如,是那些字缝里看不见的尘埃。

    她想过改名。去派出所问过,流程复杂,要父母双方同意,要居委会证明,要学校出具材料。她爸在外地打工,一年见两次,妈在超市收银,下了班累得话都不想说。柳如烟把申请表攥在手里一个星期,最后撕了,扔进了学校后门的垃圾桶。

    “算了,”她想,“就这样吧。熬到毕业,换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她没等到毕业。

    高二分班后,班里来了几个爱看网络小说的女生。她们从书里发现了新大陆——最近爆火的几本霸道总裁文、仙侠虐恋文、重生复仇文里,女主角无一例外,都叫柳如烟。

    她们兴奋得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天哪!如烟你看,这本书的女主也叫柳如烟!她是仙界第一美人,三界至尊都为她打起来了!”

    “还有这本!柳如烟是财阀家的私生女,回国后手撕白莲花、脚踢绿茶婊,最后继承了千亿家产!”

    “我靠我这本更离谱,柳如烟是星际女战神,全宇宙的雄性生物都跪在她机甲下面求她看一眼!”

    于是,每天课间,柳如烟的课桌就成了“巡回书展”。一本本花花绿绿的小说被丢到她面前,书页哗啦啦翻到女主角出场的那一页,然后有人捏着嗓子念:“柳如烟朱唇微启,眼波流转间,整个太平洋都为之颠倒——”

    “如烟,你也给我们颠倒一个呗?”

    “别为难她了,咱们如烟要是能颠倒太平洋,我当场把这本书记吃了。”

    哄笑声像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柳如烟坐在浪心,校服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她的手指在课桌下死死掐着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又慢慢泛红。

    她没有反驳。和过去一样,她扯出一个和从前一模一样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精辟,你们真会总结。”

    同学们心满意足地散了,留下满桌书名花里胡哨的小说,和柳如烟一个人。

    那天放学,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书包逃走。她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夕阳把树影拉得长长的,像一只随时要扑下来的黑色手掌。

    她想通了。

    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你们笑我,拿我取乐,是因为我配合。我越低头,你们笑得越大声。我越沉默,你们越觉得有趣。我像一块海绵,把你们所有带着刺的玩笑话全吸进去,吸得饱胀发痛,可你们看不见,只看见海绵软绵绵地任你们捏。

    够了。

    柳如烟把那些小说一本本摞好,用橡皮筋捆住,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翻开那本破旧的《新华字典》,在“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那行字下面,用力画了两道横线,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我从今天起,不排了。”

    第二天,柳如烟迟到了。这在过去是从未发生过的事。班主任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她没解释,径直走到自己座位。

    课间,前排男生照例转过来,举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本新连载小说的封面:“如烟,你最新力作!《重生之柳如烟虐死渣男全家》,什么时候出影视版权啊?”

    柳如烟抬起头。

    她没笑。

    “你看书吗?”她问。

    男生一愣:“啊?”

    “我问,你看过那本书吗?”

    “没……就看了个简介……”

    “那你凭什么说我?就凭封面上的三个字?那我明天在校门口碰见你爸,是不是也能喊他‘渣男’?”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男生脸涨红了:“你他妈说谁爸呢?”

    “我说你,”柳如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本,“你用我名字开玩笑的时候,问过我意见吗?没有。所以我跟你爸开玩笑,也不需要问你意见。”

    她说完,从书包里抽出那摞小说,不轻不重地放在课桌上:“这些书谁放我这儿的,自己拿回去。以后别往我桌上扔东西了,垃圾桶在走廊尽头,顺路。”

    整间教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后排几个女生张着嘴,互相看了一眼。

    柳如烟没看任何人。她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那天之后,明面上的玩笑消失了。但暗流更汹涌了。

    “你听说没,柳如烟疯了,怼天怼地怼空气。”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真成书里那个大女主了?笑死。”

    “你看她那副样子,土包子一个,配叫柳如烟吗?改名吧姐姐,叫柳铁柱都算抬举你。”

    这些话不再当着她的面说,但柳如烟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被压低的尾音里,在后排女生突然爆发的笑声里,在课桌上莫名其妙出现的涂鸦里——有人用修正液在她桌角写了“柳·真·土·如·烟”。

    她用指甲把修正液一点点抠掉,手指磨得生疼,但没再找任何人理论。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柳如烟打开手机,发现班级群聊里有人分享了一条链接,标题是:“扒一扒我们学校的‘大女主’——某柳姓女同学的装逼日常”。

    她点进去,是一个刚注册不久的小号发的帖子。帖子里图文并茂,说她每天在教室里表演“高冷人设”,看不起同学,动不动就“甩脸子”;说她“模仿小说女主说话方式”,被揭穿后恼羞成怒;还配了几张照片——有的是她低头走路时被偷拍的侧脸,有的是她站在走廊里面无表情的样子,每张都被P上了夸张的配文:“本宫乏了”“尔等贱民退下吧”。

    浏览量已经过千,评论区全是不认识的ID在骂。

    “这女的谁啊?也太能装了吧?”

    “柳如烟?是不是那个名字特别矫情的?”

    “名字矫情人也矫情,绝配。”

    柳如烟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她认出了其中一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教室后门的位置拍的,那天她站在窗边看操场,根本没注意到有人举手机。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三天后,一个叫“柳如烟本人(不装版)”的账号出现在某直播平台。头像是一张白纸,上面用黑笔写了四个字:“就事论事”。

    第一场直播在晚上九点,柳如烟的房间。镜头对着书桌,桌上摆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和一盏台灯,背景是贴着旧海报的墙壁。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没戴眼镜,但也没化妆——就是她平时最真实的样子。

    评论区很快涌进一群人。

    “卧槽真是本人?”

    “来围观大女主了。”

    “今天准备直播虐谁啊?渣男还是白莲花?”

    柳如烟看着弹幕,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平静地说:“今晚目标是把数学卷子最后三道大题写完。你们随意。”

    然后她真的开始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偶尔停下来皱眉思考,偶尔在演算纸上划掉重写。镜头没开美颜,台灯的光照得她眼底有一点青黑,头发随手扎了个髻,碎发掉下来几缕,她也没管。

    弹幕从嘲讽渐渐变成了困惑。

    “她……真的在写作业?”

    “不是吧,我还以为要撕逼呢。”

    “这主播好无聊啊,走了走了。”

    “等等,她这道题解错了,第三步那个公式用错了。”

    柳如烟停下笔,看了一眼那条弹幕:“是吗?”她翻回前面,看了两秒,然后真的拿橡皮擦掉了,重新演算。“谢了,”她说,“这里确实没注意。”

    直播间人数从三百掉到八十,又从八十慢慢涨回一百五。留下来的那几十个人,有一部分开始真的跟她讨论题目,还有一部分纯粹好奇——这个被骂成“装逼大女主”的女生,怎么跟帖子里描述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第三天,柳如烟每晚九点准时开播。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读英语课文,有时候就是对着镜头安静地看书。她几乎不看弹幕里的攻击言论,偶尔瞥见了,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你字打错了,是‘装’不是‘状’,回去练练拼音吧。”

    有好事者把她的直播片段截下来,配上阴阳怪气的标题发回论坛:“大女主直播学习,学渣装学霸现场”。可底下的评论风向开始变了:

    “我看了两晚上了,她除了喝水上厕所,真的一直在学习啊。”

    “那个说她‘装高冷’的帖子是不是太夸张了?这不是挺正常的女生吗?”

    “你们不觉得她数学还挺好的吗?昨晚那道导数题我都没做出来。”

    柳如烟不回应这些。她只是每晚准时出现,准时下播,像个精准的时钟。

    真正的高潮在第七天晚上。

    那天她一开播,弹幕就炸了。

    “有人在你学校论坛发帖说你作弊!说你上次月考成绩是抄的!”

    “那人贴了你的答题卡和隔壁班学霸的对比图,说主观题思路一模一样!”

    “你要不要出来解释一下?”

    柳如烟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笔,凑近屏幕看了看弹幕,然后退出去,找到那个新帖子。帖子是十分钟前发的,ID很眼熟——跟之前那个“扒一扒”帖子是同一个账号。这次附上了所谓“证据”,三张对比图,红笔圈出几道大题,说她的解题步骤和隔壁班常年第一的男生“高度雷同”。

    她看完了,回到直播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解释?”她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带着点讽刺的弧度,“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要抄一个数学还不如我的人?”

    弹幕安静了一瞬。

    “隔壁班那个第一,上次月考数学比我低四分,”柳如烟拿起自己的答题卡,在镜头前晃了晃,“我抄他的?我图什么?图他字写得比我好看?”

    评论区开始有人打“哈哈哈”和“666”。

    但柳如烟没笑完。她放下答题卡,目光忽然定在镜头上,像透过屏幕在看谁:“发帖的那位,我知道你在我直播间。你连着蹲了七天了吧?前几天的弹幕记录里,骂我‘装’‘土’‘不配叫柳如烟’的那个ID,跟你论坛发帖的ID,IP属地是一个地方。”

    她停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要真想锤我,别在网上放冷箭。明天中午十二点,学校小花园,我当面给你看我的草稿纸、笔记和所有演算过程。你带上你的证据,我们当面聊。你敢来吗?”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两百飙到八百。弹幕像瀑布一样刷过去。

    “卧槽当面约架?”

    “不是约架,是约对质吧!”

    “这姐姐好刚啊!”

    “那人肯定不敢去,怂货一个。”

    柳如烟没再多说,关了直播。

    第二天中午,小花园。

    柳如烟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二三十个看热闹的同学。她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这学期所有的数学草稿纸、错题本和课堂笔记。

    她等了三分钟。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就在大家以为那人不会来的时候,一个女生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所有人一愣。

    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周瑶。平时话不多,跟柳如烟没有什么明面上的过节,但柳如烟记得,每次有人拿她名字开玩笑的时候,周瑶都在场,而且笑得最大声。

    周瑶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梗着脖子说:“你凭什么说是我?”

    柳如烟没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这是一个针孔摄像头,”她说,“昨天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放在这里了。你昨晚九点四十分来过这儿,拍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周瑶的脸唰地白了。

    柳如烟把那个小东西拿起来,对着周围同学晃了一下:“昨晚我下播后,大概过了半小时,有人来小花园,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应该是想提前踩点,看看这里有没有监控。但我放的摄像头很隐蔽,颜色跟石凳差不多,她没发现。”

    她转向周瑶:“你昨天晚上在论坛发那个‘作弊’帖子之前,是不是还拍了我课桌里的笔记本?你翻了我书包,对吗?”

    周瑶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查一下你昨晚九点四十到十点之间的手机定位和相册就行了。学校每个角落都有监控,你从教室到小花园的路线,一帧一帧调出来,能对得上。”柳如烟的声音始终很稳,甚至带着一点厌烦,“我不需要你承认。我只需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你知道,我知道是你。”

    周瑶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不就是开个玩笑吗?你至于吗?”

    “玩笑?”柳如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反而带着一种疲倦的、看透了什么的苍凉,“你开了两年玩笑。从高一第一天,到现在。你在我桌角写‘土如烟’,你在群里发我照片P图,你半夜不睡觉编帖子骂我。你管这叫玩笑?”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能砸在地上:

    “那我也跟你开个玩笑——现在,在场所有人都在录像,你刚才那些表情、你说过的话、你眼睛里那点心虚,马上就会传遍全校。你说,这个玩笑好不好笑?”

    周瑶彻底崩溃了,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围观的同学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悄悄关掉了手机录像,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把空间让了出来。

    柳如烟没有再看周瑶。她弯腰收起那个纽扣摄像头,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走出了小花园。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她在光里走得很慢,校服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其实她紧张得要命,从昨晚到现在手心里全是冷汗。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走到教学楼拐角,靠在墙上,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直播平台的私信,一个陌生ID发来的:

    “如烟,我看了你一周直播。以前我也被人取笑过,但我不敢像你那样怼回去。你让我觉得,可能我也可以试试。谢谢你。”

    柳如烟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她没回那条私信,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几个同学迎面走来,看到她,下意识地抿住了嘴,眼神里没有了从前那种嬉笑的光,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意外,可能是重新打量,也可能是别的她暂时还说不清的东西。

    柳如烟从他们身边走过,步伐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了晃。

    她忽然觉得,“柳如烟”这三个字,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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