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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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柳如烟走上无情道修仙路 》 封面
柳如烟在青云宗待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她锄了九畦药田,挑了四十三担水,晒了上百篓草药,手指上的茧从薄薄一层变成厚厚一块,指甲缝里的泥再也没有洗干净过。她学会了在卯时三刻的晨钟响起来之前就睁开眼,学会了在灶台边蹲着喝那碗掺了淬灵散的稀粥时面不改色,学会了在药圃里遇见那位执事堂的赵执事时低头弯腰喊一声“赵师叔好“。
她喊得很顺,声音又轻又乖,跟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那点怯懦记忆无缝衔接。赵执事是个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一撮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每次路过药圃都会停下来,笑眯眯地问她“最近灵力可有增长““药汤可按时服了““夜里睡觉可安稳“。柳如烟每次都答“多谢师叔关怀,一切都好“,眼睛垂着,睫毛盖住瞳孔里所有正在转动的东西。
她一面应付赵执事,一面在脑子里飞快地搭建信息网。
首先是雅樂。全名林雅樂,跟她同住一个杂役小院的姑娘,比她早入宗一年,同样是四灵根,同样是炼气二层,同样每天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但雅樂比她圆滑得多,脸上总挂着笑,跟外门那些管杂役的师兄师姐们关系处得极好,时不时能从他们那儿顺来半块发糕、一小包粗盐、甚至是一截用剩的符纸边角料。柳如烟穿来的第三天夜里,雅樂就蹲在她床边,把半块烤红薯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你昨天锄地的时候手在抖,是不是又没吃饱?赵师叔给的饭确实少,下回我多帮你留一口。“
柳如烟攥着那块还冒热气的红薯,看着雅樂在黑暗里冲她咧嘴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穿书虽然开局极烂,但好歹捡着了一样好东西。
其次是她摸清了青云宗的底层运转规则。这表面上的名门正派,内里早就烂透了。外门弟子三千,杂役弟子过万,其中像她和雅樂这样灵根驳杂的“药人“不在少数——柳如烟偷偷观察过,光是她每天去送露水的丹房附近,就至少有七八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全都面黄肌瘦,眼底发青,走路时脚步虚浮,灵力波动微弱得像蜡烛将熄的火苗。而丹房里炼出来的那些所谓“辅助弟子修炼“的上等丹药,最后都流向内门几位单灵根天骄的洞府。那些天骄们修炼一日千里,在外人看来是天赋异禀,实际上脚下踩的全是像她这样的活体丹炉淬炼出来的精纯灵力。
“这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柳如烟有天晚上蹲在院子里洗药篓子时,低声对2333说,“上面的人吃下面的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吐。“
2333的光屏缩成了指甲盖大小,贴在她袖口内侧,声音压得比她还低:【亲亲您说得对,根据系统扫描,青云宗内至少有三十二名杂役弟子被暗中标记为'容器',其中七人已经濒临灵根崩溃,随时可能被废弃处理。】
“废弃处理是什么意思?“
【……就是灵力掏空后肉身衰竭,然后被报一个'修炼走火入魔、不幸身陨'的记录,卷进草席里埋在后山乱葬岗。】
柳如烟刷洗药篓的手停了一下。篓子缝隙里卡着一片干枯的草药叶子,她用指甲抠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搓碎了扔进水里。
“行,“她说,“那我们就从'废弃处理'这四个字上做文章。“
她花了整整五天时间,让2333把青云宗所有的系统规则漏洞全列出来。
XBB穿书系统有一个核心机制:为了保障穿书者的“高度自由“体验,系统不会主动干预穿书者的行动选择,但会对“可能触发世界崩坏“的行为进行实时风险评估。风险评估的依据是整个虚拟世界的情节连贯性和人物行为逻辑。换句话说,只要柳如烟做某件事时,能够完美地贴合“原主柳如烟“这个角色的人设逻辑,系统的防御机制就不会判定为异常行为。
“所以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像一个被压榨到走投无路的底层杂役,那么不管我做什么离谱的事,系统都会觉得'嗯,这很合理,因为她快疯了'?“柳如烟坐在水缸边上,翘着腿啃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理论上是这样,亲亲。但需要注意的是,系统虽不会阻止,可您的肉体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如果您选择用极度痛苦的方式提升修为,精神体损耗过大的话,咱们之前的约定可能——】
“我活不下来是吧?“柳如烟把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那你给我算算,这青云宗里,有没有什么刑法又狠又猛,但狠完之后如果人没死,反而能因祸得福的?“
2333沉默了三秒钟,屏幕上一串数据流疯狂滚动,然后跳出一个地名:
【水牢。】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
水牢是青云宗专门关押犯了重罪的外门弟子的地方,据说建在主峰地下百丈处,引山腹暗河之水灌注其中。那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千年寒潭底下渗出来的阴煞水,触骨即疼,浸肉即烂,寻常炼气期弟子被丢进去,半个时辰就会灵力溃散、昏迷不醒。但2333同时扫描到了一条极隐秘的信息:在那阴煞水极深处,有一缕万年玄冰髓的尾脉经过。若有人能在被阴煞水侵蚀的同时,运转功法将那缕玄冰髓的寒气导入经脉,不但可以抵消阴煞的侵蚀之力,还能借其淬炼根骨、洗伐灵脉。
“这就是一个天然的淬体池,“柳如烟兴奋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只要我扛得住那个疼。“
“扛得住“三个字说起来轻巧。
但柳如烟不是那种会在嘴上逞强的人。她花了三天时间,把计划里所有细节都推演了一遍。
第一步是触发重罚。宗规有明文:杂役弟子若弄丢丹房配给的灵药种子,按数量计过。十粒以下罚抄经卷,百粒以上逐出宗门,若恰好在五十到八十粒之间,刑堂通常会判水牢三日。柳如烟用了三天时间,从丹房的种子库里悄悄匀走六十三粒银叶草籽,藏进自己床底下的空药罐里。那些草籽每一粒都比芝麻还小,她数了两遍,确认数量正好卡在“可重罚但不至于逐出“的中间线上。
第二步是确保有人“发现“。她故意在第七天“失手“打翻了一个药篓子,让几粒草籽滚到路面上,被路过的执事弟子踩碎。执事弟子细查库存,数目对不上,当场把她揪住。柳如烟按照原主的人设反应——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怎么会少了,我真的每天都好好保管的……“——完美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刑堂判罚下来得很快:水牢五日。
消息传回杂役院那天晚上,雅樂坐在她床边哭了一整夜,眼泪把枕头浸湿了巴掌大一块。“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那可是水牢!上个月有个师兄进去三天出来的时候腿都烂了,到现在还下不了床!“雅樂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脸,把眼睛擦得通红。
柳如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没事的,我扛得住。“
“你扛什么扛!你连挑水都喘!“
柳如烟没解释。她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雅樂手里:“如果我三天后没出来,你就拿着这个去找后山砍柴的周师兄,让他帮你看看。“
雅樂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串古怪的符号和几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柳如烟用三天时间画的水牢外围地形图——根据2333提供的扫描数据,标注出了看守换岗的时间间隙和阴煞水深处那条玄冰髓尾脉的大致位置。她没在纸上写任何文字,即便被搜出来也只是一张鬼画符。
雅樂攥着那张纸,哭声慢慢停了,用一种全新的、带着点陌生的目光看着柳如烟。
“如烟,“她哑着嗓子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柳如烟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看不真切,但声音里的笃定是实的:“等我出来再跟你说。“
第二天一早,两名刑堂执役把她从杂役院里提走。柳如烟走在他们中间,手脚都上了禁灵锁——一种能压制灵力流转的符器,套在手腕上冰凉的,像两条铁蛇缠住了骨肉。她没有回头看,因为她知道雅樂肯定扒在门缝后面盯着她的背影。
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五天,最多五天。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水牢比她想象中还要黑。
被推进去的那一瞬间,她什么也看不见——脚下悬空,整个人直直坠落,然后“扑通“一声砸进冰冷刺骨的水里。寒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扎进肌肉,扎进骨头缝里。柳如烟张着嘴想叫,但灌进来的是水,又苦又涩的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从喉咙一路烧到肺里。
她扑腾了两下,勉强把脑袋浮出水面。水牢不大,四面是光滑的黑色石壁,头顶上方极高极远处有一道窄窄的天光,铁栅栏的影子投下来,割碎了水面仅有的那点亮。水很深,她踮着脚也踩不到底,只能不停地划动手臂保持浮力,但阴煞水每沾一寸皮肤,灵力就溃散一寸,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丹田里那点微弱的炼气二层灵气像沙漏里的沙一样哗哗往下淌。
疼。
是真疼。
比被同学当面嘲笑名字还要疼一万倍。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叫一声就能缓解的疼,而是一种绵长的、从骨子最深处往外渗的酸胀麻木,像有人把她的每一根骨头都拆下来放在砂纸上慢慢磨。
【亲亲!亲亲您还好吗!亲亲您要不要先放弃!我们可以重新规划路线……】2333的声音在水牢里回荡,带着明显的恐慌。它的光屏浮在水面上方,蓝色微光照出柳如烟惨白的脸。
“闭嘴……“柳如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被水呛得断断续续,“告诉我,玄冰髓……在哪个方向……“
【正下方偏左七尺!但是亲亲您现在灵力溃散太快了,根本潜不下去啊!】
柳如烟咬着牙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扎进水里。
水下的黑暗比水面更浓,浓得像实质,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闭着眼往左下方摸索,手指在冰水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指甲抠进石壁上的苔藓缝里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的肺里火辣辣地烧,胸腔像要炸开来,灵力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她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溺水昏迷的时候,指尖突然碰到了一处极其冰冷的地方。
那种冷跟阴煞水完全不同。阴煞水的冷是钝的、磨人的、带着腐蚀性的酸楚;而这一处的冷是锐的、锋利的、像一把寒冰凝成的刀刃。她顺着那股冷意摸过去,指腹触到的是一小片凸出石壁的、光滑如镜面的晶体表面。
玄冰髓。
找到了。
柳如烟在那一刻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她顾不上去分辨功法运转的路径对不对、灵气导入的穴位准不准,她只知道如果再不抓住这个东西,她马上就要沉下去溺死在这潭水里。于是她把整只右手掌贴在那片玄冰髓上,然后拼尽全力地、几乎是本能地,把全身残余的灵力往那个方向推了一把。
阴煞水从她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往里灌,玄冰髓的寒气从掌心直冲而上,两股力量在她经脉里迎头撞上。
那一瞬间的感觉她后来再也回忆不起来了。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就是整个人被从里到外撕成了两半再揉成一团再撕开,反复无数次。她的意识像一盏被狂风吹的油灯,忽明忽暗,灭了又燃,燃了又灭。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眼前全是不规则的黑斑,她分不清自己是浮在水面上还是沉在水底下,分不清时间是过了一秒还是一整天。
但她在晕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灵力没再继续流失了。阴煞水的侵蚀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水牢里一点光都没有。头顶那道天光消失了——大概是晚上了。柳如烟整个人泡在水里,仰面朝天漂着,四肢软得跟面条一样,但让她意外的是,丹田里那点灵力非但没有溃散干净,反而比之前凝实了一些。虽然还是微薄得可怜,但那种感觉变了——以前她的灵力像一把散沙,抓不住拢不齐;现在像一小团被水打湿的泥土,虽然还是不多,但有了形状。
“哈……“她呛着水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亲亲!您醒了!您吓死小33了!您整整昏迷了十二个时辰!】
“才十二个时辰?“柳如烟慢慢翻了个身,改成俯泳的姿势,手指抠进石壁缝隙里把自己稳住,“我怎么感觉过了一辈子……“
【您太冒险了!刚才您神识波动一度低于系统可监测的阈值下限,小33都差点进入休眠待机了!】
“那正好,“柳如烟喘着粗气笑,“你休眠了我就省得你在我耳朵边上叽叽喳喳。“她说着,重新深吸一口气,又潜了下去。
这一次她有了方向。她循着记忆里那股锋利刺骨的寒意摸过去,再一次把掌心贴在玄冰髓表面。这一次她稍微从容了一点——从容到能从剧痛里分出一点心思去感知那股寒气流进经脉的路径。它沿着她右手的少商、太渊一路冲上来,过肘窝,穿肩井,然后在她胸腔里跟阴煞水的侵蚀之力打了个照面。玄冰髓的寒是极致的纯净,阴煞水的寒是极致的污浊,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相互抵消的同时,她自己的灵力被挤压在中间,被迫不断凝聚、不断浓缩,像铁矿石在高温里被反复捶打。
每一次淬炼都伴随着几乎让人昏厥的痛苦。柳如烟咬着牙,嘴唇咬破了,血丝混进水里散开,她尝到自己的腥味。她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就换一口气浮上去,换完气再沉下来重新开始。数到五百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第几次下潜了,数到一千的时候她的双臂开始痉挛,数到一千五的时候她听见2333在耳边喊“亲亲您的精神体亮度只有初始值的17%了再这样下去真的要陷入永久休眠了“。
但她没停。
因为她感觉到丹田里那团灵力越来越实,越来越重,像一颗种子在泥里发了芽,正拼命往上顶。那层卡了她三年的炼气二层壁障,以前像一块钢板,现在像一层被水泡烂了的纸。
“五……“她浮上水面换气的时候数了最后一声,“……百……多少来着……“
没来得及数完,她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这一次昏迷的时间更长。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水牢顶上那道天光是亮的,但她的世界是暗的——视野里白茫茫一片,耳鸣声像巨浪一样拍打她的头颅。她张嘴想喊2333,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吐出两口浑浊的、带着血丝的水。
然后她听见水牢上方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压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如烟?柳如烟?你还在吗?“
是雅樂。
柳如烟拼了命昂起头,对着一片模糊的铁栅栏方向用力眨眼睛。她看不清,但她能认出来那个声音。
“雅……“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樂……“
“你等着!我马上想办法!“雅樂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柳如烟听出了一股决绝。“我昨天找周师兄借到了出宗令牌,但他说必须要有筑基期修士在上面附一道灵印才能用。我去求了外门的张师兄,他答应帮忙了。你撑住,最多再有半天,我就能把你弄出去!“
柳如烟仰面漂在水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三天。她在水牢里待了不到三天,但炼气三层的壁障已经松动了。如果再给她一天一夜的时间用玄冰髓继续淬炼,她说不定能直接冲到四层甚至五层——但雅樂已经来了,出宗令牌也准备好了,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她闭上眼,最后看了一眼水牢漆黑的天花板,在心里对那片玄冰髓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她把手从石壁上松开,整个人沉进水里,在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用力蹬了一脚墙壁,把自己往上顶。
铁栅栏上垂下来一根麻绳。雅樂瘦小的、沾着泥巴的手攥着绳子的另一端,抖得厉害。
柳如烟的手指抓住绳结的时候,指甲盖翻开了两块,血顺着绳子淌下去,滴进阴煞水里,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但她抓住了。
然后往上爬。
第四章出逃二
柳如烟从水牢里被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一把碎骨头。
雅樂蹲在铁栅栏边上,两只手拼命往上拽绳子,脸上的泪混着泥水和鼻涕,糊了满满一张脸。她把柳如烟拖出栅栏口的那一刻,自己先脱了力,两个瘦巴巴的姑娘叠在一块儿瘫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喘得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
柳如烟的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阴煞水浸了三天的皮肤肿胀发白,轻轻一碰就渗出血丝,手指甲翻了两片,血黏在绳子的麻纤维里,扯下来时疼得她又晕过去一瞬。雅樂一边哭一边扒开她黏在脸上的湿头发,用手背蹭她额头上的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出来了如烟你听我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求你了……“
柳如烟花了足足半柱香的工夫才把视线焦点重新聚拢。她看见雅樂的脸凑在她上方,鼻头通红,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嘴角还挂着一截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碎发。
“……你吃头发干什么。“柳如烟哑着嗓子说。
雅樂愣住了,然后“哇“一声哭得更凶了,把柳如烟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使劲揉:“你还有心思管我吃不吃头发!你看看你自己!你浑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皮了!“
柳如烟被她勒得差点又晕过去,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拍拍雅樂的后背,声音虽然轻,但那股子倔劲儿一点没少:“别哭了,令牌呢?“
雅樂胡乱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白玉牌。玉牌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出“字,背面是三道灵纹,最末一道痕迹新鲜透亮,显然是刚附上去不久。“张师兄给附的印,只能维持到明天卯时,过了时辰灵印就散了,令牌也用不了了。咱们今晚就得走。“
柳如烟接过令牌,指尖触到玉牌表面那股属于筑基修士的灵力残留时,她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声。那股灵力温和醇厚,和张师兄平日里那个总是埋头砍柴、从不跟人红脸的粗笨形象完全对不上号。雅樂能求动他帮忙,用的什么条件、许的什么承诺,柳如烟现在没力气问,但她记下了。
“你先帮我个忙。“柳如烟撑着石阶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都能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嘎嘣作响。“回咱们院子,把我床底下那个药罐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碾碎,撒进院墙外面的溪水里,一点别剩。“
雅樂一愣:“那里面装的什么?“
“银叶草籽。“柳如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自己咬破的嘴唇内壁,血把牙齿染得粉红,“赵执事扣我“丢失种子“的账,我还给他。现在那些草籽已经不能种了,他栽赃我的罪名坐实了,刑堂那边就会结案,不会再追究我逃出水牢的事——因为人都“跑“了,案子就了了。“
雅樂听得有点懵,但她没多问。她跟柳如烟相处了半个月,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柳如烟说的话,照做就行,解释不解释的,等活下来了有的是时间。
雅樂跑回去处理草籽的时候,柳如烟蜷缩在水牢外那条阴冷的石廊里,用最后一点精神把2333唤了出来。
光屏浮在她面前,颜色比之前暗淡了很多,声音也有些发虚:【亲亲……您终于想起小33了……您的精神体亮度现在只有初始值的12%,系统已经自动启动了低功耗休眠预警……】
“我知道,“柳如烟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壁,气息断断续续的,“你给我听着,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件事,你记好。“
【……您说。】
“第一,雅樂手里的出宗令牌,走的是山门西侧的偏门。那个门今晚的守卫是谁、换岗时间、有没有巡逻路线间隙,你马上扫描出来。“
【扫描中……已获取。西偏门今晚值守的是外门弟子刘恒和赵通,炼气五层和四层,换岗时间是子时三刻,间隙大约有半盏茶的空窗期……】
“好。第二,给我一条从水牢到西偏门最近的路线,避开所有内门弟子的洞府和执事堂的巡逻范围。我在水牢里泡了三天,灵力虽然没掉反而凝实了不少,但体力撑不了多久,路线越短越好。“
【正在生成最短安全路径……路线已规划,全程约两里,需要翻过一片废丹渣堆积的陡坡,然后穿过废弃的兽栏区,再沿着西墙根的水渠走到偏门口。全程无内门弟子驻守,但废丹渣区有少量残留丹毒,您现在的身体状态吸入太多可能会引发灵力紊乱……】
“管不了那么多了,“柳如烟睁开眼,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第三,最要紧的——我走了以后,雅樂怎么办。赵执事那边迟早会发现我跑了,如果他知道是雅樂帮忙的,他饶不了她。你给我算算,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雅樂也脱身,或者至少让赵执事短时间内怀疑不到她头上。“
光屏沉默了两秒,然后跳出一行字:【根据系统对人物关系网的扫描分析,赵执事目前主要精力放在他培养的另外三个“容器“上,您的“出逃“对他来说更多是损失了一笔存货。只要雅樂表现出正常杂役弟子的行为模式——按时吃饭干活、跟往常一样跟人插科打诨、对您的去向表现得完全不知情——赵执事没有精力去彻查一个底层杂役的人际关系。】
“但如果有人告密呢?“
【雅樂的人际网中有三名杂役弟子与执事堂的暗线有往来。但根据行为预判模型推算,她们在您出逃后前七天内不会主动举报,因为举报雅樂意味着需要解释“为什么一个杂役会帮另一个杂役越狱“,这会让她们自己也暴露在刑堂的审查之下。人性自保,亲亲。】
柳如烟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这个烂透了的宗门里连告密者都自私得克制。
她扶着墙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打弯的时候骨头和骨头之间磨出咯咯的声音,湿透的粗布衣裳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凉得她直打摆子。但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因为丹田里那团经过玄冰髓反复淬炼的灵力正在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频率震动——它不再是散沙了,它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结实的内核,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它微微发烫。
炼气三层。
她是在翻过废丹渣堆时发现的。那股残留的丹毒从地面升腾起来,无色无味,但吸进肺里就烧得慌。她下意识地用丹田里那团灵力去挡,没想到灵力流转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几乎一倍,而且更精纯、更听使唤。以前她运转一个小周天需要数二十次呼吸,现在七八次就够了。
这种变化让她在翻越那段陡坡时硬生生多撑了半炷香。
废丹渣堆底下是个大斜坡,不知道多少年无人清理,大大小小的药渣结成了硬块,踩上去就碎,碎了的渣滓扬起灰褐色的粉尘,呛得她一路咳。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翻开的指甲沾着血迹和碎渣混在一起疼得钻心,但她在心里跟自己较劲:柳如烟你在现实世界里被笑了两年都没哭过,被一个破水牢泡几天就怂了?你想回去继续当那个坐在教室里听人喊你“民国苦情戏女主角“的窝囊废吗?
不想。
她咬着牙爬上坡顶,趴在边缘处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胳膊肘里,偷偷吸了吸鼻子。
不是哭。是被灰尘呛的。
穿过废弃兽栏区的时候她遇到了麻烦。那些兽栏空了有些年头了,铁栅栏锈得只剩骨架,但里面残留着几头低阶灵兽的遗骸——大概是养死了就扔在那里烂着,也没人收拾。腐烂的气息浓得呛人,柳如烟屏着气快步穿行时,踩到了一截埋在枯草里的骨头,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半人深的烂泥坑。
泥坑底部是淤积多年的兽粪和药渣混合物,又黏又臭,她的两条腿陷进去动弹不得,越挣扎沉得越快。柳如烟扒住坑边的石头往上撑,手掌上的伤口被碎石棱子割出新口子,她疼得眼前发黑,却在那些黑色斑块之间忽然看见了一缕淡金色的光。
那光是顺着她小臂内侧的经脉浮上来的——玄冰髓残留的寒气在她体内跟阴煞水残余的力量还在持续相互作用,每次碰撞都会在皮肤表面透出一点微弱的金光。而在金光闪过的那一瞬,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陷在泥里的双腿变得轻了一点点,像有一股向上的浮力从丹田里涌出来托住了她。
灵力外放。
炼气三层才能做到的、把灵力短暂地推出体表形成辅助屏障的基础技巧。她居然在烂泥坑里无意中给使出来了。
柳如烟用力一撑,两条腿从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阵恶臭,但她顾不上恶心,手脚并用爬出坑外,趴在地上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张着嘴大口喘气。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鼻涕眼泪一块下来了,她也分不清是疼的还是高兴的。
她爬起来继续跑。
西墙根的水渠很窄,渠水浑浊发绿,沿着一人多高的围墙底部蜿蜒前行。柳如烟半弯着腰贴墙跑,把呼吸压到最轻最轻。2333在她袖口里用蚊子一样细的声音实时播报方位:【左转,再走三十步……前方右侧有巡逻哨的光亮,停……好了,过了……继续走……偏门还有一百二十步……九十步……六十步……】
当她终于看见那道藏在藤蔓后面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西偏门时,她的双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她全靠最后那口气撑着,后背抵着围墙往前蹭,一步一步蹭到门缝前。
出宗令牌贴上门板的那一瞬间,灵印亮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道极细极细的白光,然后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柳如烟侧身挤过去,肩膀卡了一下,她使劲往里收腹,肋骨硌在门框上疼得她倒抽凉气,但还是过去了。
门的另一边是山外的世界。深夜的群山黑黢黢地沉在雾气里,远处有零星的萤火虫在低矮的灌木丛间浮动,空气里没有药渣味、没有阴煞水的腥气、没有兽栏的腐臭,只有干净的、带着草木清香的、自由的风。
柳如烟靠在门外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没有金色光纹的真实夜空,满天星星明晃晃地挂着,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泥泞,血和脏水混在一起把衣服染成了诡异的灰红色,手指甲翻了两片,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洞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她看起来像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狼狈得惨不忍睹。
但她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的,两条腿还在打摆子,后背靠着石头才勉强立住,但她站起来了。
“2333,“她哑着嗓子说,“我算不算出来了?“
【算的,亲亲。您已成功离开青云宗地界,当前脱离“立即危险“状态。恭喜您完成了第一阶段出逃。】
柳如烟吸了吸鼻子,在夜风里打了个冷颤,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在水牢里泡了三天、被她贴身藏在内袋里的一块烤红薯——雅樂塞给她的,原本是头天夜里用油纸包好给她路上垫肚子的,结果水牢里浸了水,红薯泡得发白发胀,油纸都烂了。
她掰开那块湿哒哒、冷冰冰的红薯,咬了一口。
又甜又苦。甜的不知道是红薯本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苦的是她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进了嘴角。
她蹲在青云宗山门外的野地里,捧着一块泡烂的烤红薯,一边嚼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把喉咙里那口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浊气全吐了出来。
远处的山门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大概是巡逻弟子发现了西偏门有灵力波动,正在通报。柳如烟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胡乱用袖子蹭了把脸,然后认准了山下有灯火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夜色里。
她身后,青云宗的山门在晨雾中重新闭合。她身前,是一片广袤的、她完全陌生的、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路。
柳如烟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2333。“
【在的,亲亲。】
“雅樂帮我这件事,能想办法让赵执事永远查不到她头上吗?“
【据系统评估,若您在一个月内做出足够吸引赵执事注意力的事情——比如在宗门外的修仙集市上公开露面、让人认出来您是青云宗逃奴——他的追查重心就会全部转移到您身上,雅樂那边自然就不会有人深究了。】
柳如烟脚步顿了一下。
“你这是让我拿自己当饵?“
【是的,亲亲。这是目前保护雅樂的最有效方式。】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山下的灯火在雾气里明明灭灭,像一大片坠落的星星,等着人走进去。
她继续往前走。
“行,“她说,“那就当饵。反正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聚光灯底下晃,晃完还能全身而退——在现实世界里练出来的本事,在这儿正好用上。“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把速度稍微加快了一点。脚下是陌生的山路,头顶是陌生的星空,身上是陌生的伤口和疼痛。
但她的步子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稳。
因为这一次,没人能再拿她的名字当笑柄了。这破名字是奶奶给她起的也好,是小说女主专用款也好,现在她站在青云宗外面的野地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灵力也就炼气三层——但她可以自己选怎么活。
柳如烟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身后的宗门越来越远,前方的灯火越来越近。
她要去找个能洗把脸的地方,然后找个能安安稳稳吃一顿饭的地方,然后再琢磨下一步怎么走。
反正时间还长。
反正她又没打算好好走那条什么道侣主线。
反正她本来就只是来这个世界里——活一场自己选的活法罢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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