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蓝色的窗户

《 余罪难鸣 》 封面

    下午两点，第一节课。

    活动室里的光线很温和，空气里有积木的塑料味和午睡后没散干净的奶腥气。

    孩子们搬着小板凳一排一排坐好，四十六个，从五岁到十一二岁都有。

    有两个孩子受了点伤，这两天暂时不上课，由阿姨照看着。

    陈瑶站在前面，拍了拍手，声音清亮得活活是个小喇叭。

    “大家好，我是陈瑶姐姐，这位是刘畅姐姐，这位是林深姐姐，我们是来给大家讲法律小故事的，大家欢迎我们好不好？”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夹着几声“好”，拖着长长的尾音。

    陈瑶负责热场，她讲了第一个小故事，森林里的小动物遇到麻烦要找大象法官。

    讲得眉飞色舞，小兔子小狐狸都捏着嗓子配了不同的声音，刘畅在旁边配合做动作，两个人一唱一和，底下有几个孩子被逗得咯咯笑。

    我没说话，站在活动室的侧后方，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水。

    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孩子，

    四十六个孩子的面容和身体特征，在我脑海里一张一张划过。

    第三排靠左的男孩，八九岁，膝盖上两块结痂，旧的一层叠着新的一层，是摔了又摔的那种。

    右手肘有擦伤，涂过碘伏，边缘已经开始愈合。

    他在听故事的时候反应很快。

    刘畅问“小兔子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第一个举手喊“找警察”，力气十足。

    皮，但眼睛亮，被故事带着走，身上的伤看着是正常的，爬高蹦低磕出来的那种。

    第一排最右边的小女孩，五六岁，额角有一块淡青色的瘀青，不大，像是撞到桌角。

    全程没有举手，但听到小狐狸被骗的时候嘴巴张了一下，偷偷笑了，反应挺正常，伤看着也是正常玩闹造成的。

    她旁边坐着另一个女孩，比她大一点，七岁上下，手指上贴着卡通创可贴，手指着陈瑶学小狐狸的声音，跟旁边的人分享，也在互动。

    我在心里一个一个划掉。

    扫完一圈，大致有了数。四十六个孩子，从身上的痕迹来看，大致分两种，

    一种是参与度极高，陈瑶，刘畅说的每一句话孩子们都会回应，时不时还会有点小动作，这些孩子闹得最凶，笑的时候嘴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陈瑶问一句他们能蹦起来抢答三句。

    另一种身上干干净净，衣服比别的孩子整齐，头发也梳得顺。他们不举手，不接话，陈瑶讲小狐狸的时候嘴角也动，动完了就收回去了，不困，不走神，只是不参与，

    不过福利院的孩子有些会比较早熟，性格比较内敛也能说的过去。

    我的视线在这两类孩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些孩子若有若无的都在关注着小雨。

    我看向小雨，

    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陈瑶讲到最热闹的时候，小狐狸被大象法官识破了，灰溜溜地跑了，底下的孩子哄堂大笑，有几个男孩笑得拍大腿。

    小雨右边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牵了一点，又落回去了。

    也算是笑了，但是在刚开始笑的时候，又收住了。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陈瑶，安静、专注的，

    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旁边的孩子笑歪在她身上，她只是微微让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姿势。

    我观察了她很久，我关注的时间里，小雨只动了三次。

    一次是把滑到肩膀的辫子拨到背后，一次是咳嗽了一声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还有一次是被旁边的男孩不小心踢到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把脚往回收了收。

    陈瑶趁孩子们笑闹的间隙走过来倒水，小声问我：“学姐，你一直站着不累啊？”

    “不累。”我把水杯递给她，“你刚才那个小狐狸的声音是怎么憋出来的。”

    “练的。”她得意地喝了一口水，又跑回前面去了。

    刘畅接着讲第二个故事。

    我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整个活动室。

    四十六个孩子，精神状态一目了然。

    前排和中间的多数孩子跟着陈瑶的节奏走，该笑笑该闹闹，有几个小的明显走神了，一个在抠鞋底，一个在啃衣领，后排靠墙的几个孩子比较安静，但安静的也不一样。

    有的是困了，眼皮半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有的只是内向，故事讲到紧张的段落时眼睛还是会瞪大。

    至于小雨，她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平静的有些过分，她不困，不走神，不紧张，也不兴奋。

    她坐在那里，平静的好像是一杯水。

    我脑子里忽的又闪过那个硬盘里一个个被摆弄的孩子。

    讲台上陈瑶让每个孩子给自己起一个“法律小卫士”的名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大象”、“狮子”、“警车”、“闪电侠”。

    轮到小雨的时候，她想了想，说：“小雨。”

    陈瑶蹲下来跟她平视：“小雨本身就是你的名字呀，要不要想一个更厉害的？”

    小雨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陈瑶没有勉强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去问下一个孩子了。

    陈瑶还在前面带着孩子们做游戏。

    她蹲在第一排前面，让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上来演示“小兔子怎么敲门找大象法官”，小男孩抡圆了胳膊哐哐砸空气，把底下的人逗得前仰后合。

    整个活动室里，不管是闹的还是静的，前排的还是后排的，

    抢答问题的孩子答完了会往一个方向瞟一眼。

    坐在她旁边的人给她让了一个比给别人更宽的间隙，哪怕碰到也快速让开。

    后排靠墙那个一直咬衣领的小孩，隔两分钟就抬一次头，

    小雨，

    我有点疑惑，小雨在孩子们心中地位很高，但是孩子们的情绪是恐惧？是保护？是习惯？我不明白。

    小雨还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身上没有伤，起码表面上看不出有伤痕。

    手腕露在外面，干干净净的，脖子和耳根那一带也是干净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子上的皮筋和衣服的颜色是搭配过的，这种搭配通常只有被精心照料的小孩子才会有，

    按理说这样精细的照顾，小雨不应该是这个性格，我有点疑惑。

    她不跟任何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主动凑过去找她说话。

    陈瑶的故事讲完了，刘畅让孩子们分成六组，每组画一幅画，主题是“我的家”。

    孩子们乱哄哄地搬凳子分组，我趁着这个间隙走到陈瑶旁边。

    “学姐？”她正在给一个小孩递彩笔，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终于肯从那个墙角挪窝了。”

    “你帮我看一下左边那两排，”我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方向，“那几个不说话的孩子，你去跟他们聊，就说帮他们画。”

    陈瑶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她没问我为什么。

    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的，脑子转得快，好像知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讲故事。

    我走到小雨那一组。

    她坐在小组的最外围，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蓝色的彩笔，但纸上一笔没动。

    旁边一个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的男孩正趴在纸上画一个巨大的方块，嘴里配着音效。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怎么不画呀？”

    小雨转过头看我，这是今天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很干净，里面没有孩子看大人时常见的那种怯，也没有讨好，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你。

    “我不会。”她说。

    “画什么都行，画你住的地方，或者画你想去的地方。”

    她想了想，低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方块，蓝色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贴在整张白纸的左上角。

    “这是家吗？”我问。

    “是窗户。”

    “为什么只有窗户？”

    “因为窗户能看到外面。”

    我把膝盖撑起来，换了个更低的姿势，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外面有什么？”

    她没有回答，把蓝色的彩笔放下来，换了一支绿色的，在窗户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用力。

    “这条线是什么？”我问。

    小雨看着那条绿色的横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我。

    “姐姐，你是来当大法官的么？”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反而不像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问出来的。

    “不是呀。”我蹲在地上，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她能看到的地方，“姐姐是来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忙的，小雨需要帮助吗？”

    小雨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在纸上画。

    那条绿色的横线下面又多了几条线，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就像是一个小人，趴在窗口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添加一条绿色的线。

    课程很快结束了，我没有再找到和小雨单独聊天的机会，

    陈瑶把那几个小孩的画像递给我，我看了一眼，就是小孩子们的涂鸦。

    但是有一点让我注意，这几张画像上都有一个窗户，窗户下面有一条绿线，

    并且，窗户在整幅画中的比重比其他要高的很多。

    到下班的时候，我谢绝了陈瑶和刘畅一起回家的邀请，走到福利院子外的巷口等着任川。

    刚到巷口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是任川的消息。

    “路口，他们三个已经回去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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