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案件重启（1）

《 余罪难鸣 》 封面

    1.

    车子拐进看守所大门，赵远征的车已经停在那里，和一个人站在车旁边，两人手里夹着烟，见我们下车，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

    “李队长，看守所值班负责人。”赵远征简单介绍了一句，“走吧，边走边说。”

    李队长领着我们穿过一道道铁门，脚步很快。

    “下午一点零五分左右出的事，同监室的人当时在放风场，监室内只有周平一个人，一点五十回监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上，口鼻出血，没有意识。两点零三分医务室宣布死亡。”

    任川问：“死因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咬舌，失血加窒息，属于自杀。”

    任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现场什么情况？”赵远征问。

    “单人独处，监室门锁正常，无外力侵入痕迹，同监室人员全部排查过，排除嫌疑。”李队长顿了一下，“而且他走得很干净，中午的饭没怎么动，碗筷摆得整齐，床铺也叠好了。”

    “单人独处，咬舌致死，他是主动求死的，”我看了眼赵远征背影，没有再多说。

    李队长推开医务室的门，房间里一股消毒水混着血腥气的味道，心电监护仪还在闪着平线，绿色的光一跳一跳的。

    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正在收拾器械，看见我们进来，摘下一只手套，跟赵远征点了点头。

    周平躺在铁架床上，白布盖到胸口，闭着双眼，露出来的脖子和下巴上有干涸的血迹，嘴角两侧有很深的裂伤，是从内侧往外撕裂的，但那张脸平静的出奇。

    法医老张把橡胶手套完全摘下来，丢进垃圾桶。

    “咬舌，舌动脉断裂，血液吸入气道导致窒息，死亡时间下午一点前后，误差不超过二十分钟。”他顿了顿，看了赵远征一眼。

    他走到床边，轻轻掰开周平的下颌。

    我倒吸了一口气。

    从嘴角内侧一直延伸到舌根，一片一片的溃烂。

    不是咬伤，这个是旧的，是已经烂了很久的那种。

    黏膜表面坑坑洼洼，颜色发白发灰，边缘充血发红。

    “重点是这，口腔癌，”老张把周平的下颌合上，

    “病灶在舌根部和口底，已经扩散到咽侧壁，根据溃烂和纤维化的程度判断，病程至少一年以上，没有做过任何治疗，没有手术，没有放疗，没有化疗，可能连止痛药都没吃过。”

    一年。

    我靠在门框上，指甲掐进掌心，盯着躺着的周平，这个印象里只见过两次的男人。

    两次，在会见室，周平说话一直是平淡，稳定，吐字清楚，现在的样子和当时天差地别。

    “老张”任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从进医务室就没怎么说话，一直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癌症是怎么来的？”

    “原因很多，饮食、生活习惯都有可能”。

    “口腔癌，不是抽烟喝酒就能轻易得出来的病，他才三十九。”任川从墙上直起身站到我面前挡住我的目光。

    “赵队，在档案室的时候，我打电话问过周平服刑的监狱，”任川瞟了眼赵远征，“周平在狱中没有上诉过，但是长期受到霸凌，性侵幼女这个罪名，在监狱，可不太好过。”

    赵远征揉了揉脑袋，“我知道，我想一想，晚点我告诉你。”

    我站直了身子，深吸了口气，医疗室的酒精味道不停刺激着鼻腔。

    我从任川背后站出来，“赵队，当年周平……”

    任川突然拉了我一把，“赵队，我们先走，后续有情况我再和您联系。”

    说完给老张和李队打了声招呼，拉着我就走出医疗室。

    2.

    任川的车停进地库，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车里安静了几秒，发动机余温在仪表盘底下轻轻嗒嗒响。

    “刚才在看守所，为什么拉我。”我先开口问着任川。

    “你先稳定一下情绪，”任川递过来一瓶水，“周平案当年是已退的郭局一手操办的。”

    “我估计不继续调查也是郭局下的令。”

    “他可以不查，我没让他查。”我一把推开任川递过来的水。

    “他不查，你以为你能查？”任川看着我，

    “没有老赵默许，我们连周平案的卷宗都调不出来。没有他顶着，刑警队正式介入的那一刻，消息就会直接传到郭局耳朵里。”

    “咱就假如说，真的和郭局有关，到时候你想查，查什么？什么都冻住了。”

    我没接话。

    “我知道你刚才想问什么，你想问赵远征，十五年前为什么草率结案，现在能不能重新立案侦查。”任川把车钥匙拔下来，在手里攥着，

    “这个问题你让他怎么回答？大姐，当着李队和法医的面呢。”

    “所以就不能问？”

    “能问，但不是当着外人的面问，也不是现在问。”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语气软下来一点，“林深，郭局那边老赵自己会处理，他刚才说了想想，你得给他时间。”

    “我不是不信赵队。”

    “你是憋得慌。”

    “……对。”

    任川没接话，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潮湿味。

    过了一会，他开口问道：

    “说正事，如果赵远征那边暂时不好明着动，我们自己查，你怎么想。”

    我坐直了身子。

    “明面还是暗面？”

    “两条腿走，我走明面，你走暗面。”

    “明面你怎么进福利院。”

    “周平案复查。”任川掰着手指，“周平是前科人员，刚死在看守所，刑警队对他的旧案进行回访核查，名正言顺，我进福利院走访当年的工作人员、调取场所记录，谁都说不出什么。”

    “但你不能只查周平，”我说，“你进福利院只盯着周平一个人，等于告诉他们你在翻旧案。你得把问题藏在更大的范围里，比如问消防设施、安全检查、人员变动，把你想问的人混在所有人名里问，看不出你在盯谁。”

    任川看了我一眼：“你在学校学的是刑法还是侦查学？”

    “刑法，但是跟你学的。”

    任川笑了一下：“你呢，暗面怎么进？”

    “大学生志愿者。”

    我把思路理了理，“我们学校法学院和社工系一直有联合的福利机构志愿服务项目，普法宣传、心理陪护，都是常规项目，我可以联系负责这个项目的老师，以法律援助实习的名义组一个小队进福利院。”

    “志愿者进福利院，接触的是孩子。”任川说。

    “我知道。”

    “你准备好面对那些孩子了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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