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平死亡

《 余罪难鸣 》 封面

    1.

    在任川的客房里，任川拿着打印出来的周平案件资料念着：

    周平，男，21岁，阳光福利院实习心理咨询师，

    案件罪名：涉嫌性侵幼童，

    危害后果：涉案幼童出现严重心理创伤，产生自杀倾向，被认定为案件加重情节，

    案件性质：恶性侵害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会影响恶劣，

    证据：猥亵视频，受害人证词，

    “周平案当时并没有引起轰动，”任川看着打印出来的资料，“但是证据在当时属于铁证。”

    “多半是被压下去了，影响太大。”我同时也翻阅着手上的资料，“我现在以周平代理人的身份能不能申请查看当年证物？”

    “流程上可以，我让师兄操作下，尽量快点，”说完任川起身出门打电话。

    我放下手中的资料，闭眼躺在沙发上。

    泛黄的灯光，风吹过身上冰凉的感觉，闪光灯闪烁的光影，

    从看过视频后梦里的场景越来越清晰，但总是蒙着一层雾，让我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没问题”没一会任川返回，“十年以上重刑案卷宗长期保管 60年，还能调出来。”

    随即任川皱了皱眉头：“你也别抱太大期待，当年是铁证，人证和物证都在，调查意义不大。”

    “铁证？”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指敲了敲那几张资料。

    “这是铁证我把毕业证撕碎吃了，”

    我敲着资料指着一栏，“所谓的受害人证词，出自两个未满十二岁的孩童，而作为核心物证的猥亵视频，全程根本没有出现过周平的身影，整段视频里，只藏着一句模糊不清、无法核实的‘谢谢周老师’”

    我又指着审理查明事实一栏，“周平入职到案发被捕，间隔不到2个月，一个刚满二十一岁、初入行业的实习咨询师，你觉得他敢么？”

    “最离谱的是，同福利院共事的所有工作人员没有一个人提供过相关佐证证词，无旁证、无本人影像、只有模糊人声和幼童证言，这也能叫铁证？”

    任川对我的爆发也吓了一跳，“你先别激动，我这不是还没仔细看么。”

    我抓起桌子上的水杯猛喝了两口，没敢再看任川。

    “证物师兄在处理，下午2点可以过去查阅，要不你先歇会？”

    “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周平这个案子有问题。”

    我没有看任川，背过身，把头抬起，眼睛睁大，感觉眼眶里热热的。

    任川看懂了我的压抑与无力，没有再多说，轻轻转身退出了客房。

    2.

    下午两点，法院档案室门口。

    我和任川刚停好车，一辆黑色轿车就堵在了车前。

    赵远征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我们车跟前，抬手敲了敲车窗。

    任川把窗户摇下来，挤出个笑：“赵队，来办事啊？”

    赵远征什么都没说，就盯着他，任川那个笑僵在脸上，慢慢收了回去。

    “你小子，撅个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放什么屁。”赵远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力量。“下车，跟我走。”

    “赵队，是我要看的。”我赶紧下车，“我是周平的代理律师，”

    “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你觉得你有资格申请调阅十五年前的未成年人案件卷宗？”

    赵远征看着我，但是和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感觉不一样，说不出来，但就是不一样。

    “你想看，我不拦你，可以带你进去。”赵远征停顿了一下，“但你想好了，看了就回不去了。”

    “不是赵队，啥意思，没那么大后果吧？”任川下了车，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把我挡在身后。

    赵远征没说话，越过任川和我直视着，我猜到赵远征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知道可能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我想自己看。”

    过了一会赵远征叹了口气，“走吧，”

    有赵远征带路，走刑警调查的理由，没费多少周折就进了档案室。

    3.

    “当年的核心证据有两份。”

    赵远征从架子上搬下来两个灰扑扑的档案盒，搁在桌上，“一份是涉案视频，存在这个证物袋里，另一份是受害人小秋的证词笔录，小花当时年纪太小，没有做正式笔录。”

    他把两个档案盒推过来，转头撇了眼任川：“你跟我出来。”

    任川也猜到了一点，看了一眼我。

    “去吧，我可以的。”

    任川没再多说，跟着赵远征走出了档案室。

    两份资料，一份是当时周平的手机，另一份是受害人小秋的证词，

    我打开证词，

    发黄的纸张，边缘有些脆，第一页右上角贴着手写标签：

    受害人小秋（化名），8岁。

    问：谁给你糖吃？

    答：周老师。

    问：周老师对你做了什么？

    答：周老师让我脱衣服，然后拍照。

    问：你确定是周老师吗？

    答：是周老师。

    讯问到这里就结束了。六页纸，只有四句关于案情的话。

    指向性明确。

    没有一个追问，没有问她“周老师长什么样”，没有问她“是在哪里发生的”，没有问她“除了周老师还有谁在场”。

    讯问人不想要真相，他只想要一个名字，拿到名字，笔录就结束了。

    我放下笔录，拿起了证物袋。

    里面是一部旧手机，银白色翻盖。

    我接上电源，屏幕亮了，文件夹只有一个，名字叫“资料”。

    打开，一个视频文件，时长两分十四秒。

    我点开。

    画面抖动了几下，手持拍摄，镜头一直在轻微晃动，光线昏黄，好像是开着床头灯拍的。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

    墙角堆着几个毛绒玩具，靠墙歪着。

    床头灯的黄光照在白床单上，把整张床染成了暖黄色。

    镜头往下移。

    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女孩，五六岁的样子，什么都没穿，眼睛上蒙着一条黄色的丝巾。

    我的手指停了，停在手机屏幕上方，离屏幕只有两厘米，颤抖着。

    那个孩子的胸口。

    左乳侧。

    一朵花形状的淡粉色胎记。

    和每天早上洗脸时我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认得那个房间，我认得那条黄丝巾，我认得那种透过丝巾照进来的黄蒙蒙的光。

    画面中的小女孩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周老师。”

    我没有再看后面的内容，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4.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赵远征站在门口，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门口。

    “第一次见你我没有认出来，那天过后我查了当年的资料，”说着赵远征卸下带着的帽子。“还有你的资料。”

    “当年案子结束后，你被你养父母收养，可能是自我保护的原因，你忘掉了这段记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动了几下，想问什么，但还是没问出口。

    赵远征从门边走到桌前，把那两个档案盒重新摞好。

    “小秋自杀了，你就是小花。”他把档案盒放回档案柜，“你现在的名字叫林深，没人想让你想起这些。”

    “当年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草率结案。”我咬着嘴唇，双手握紧指节发白。

    “没时间，”赵远征看着我，“案发第一天，刚把周平逮捕，警局门口就站满了记者。”

    “目的很明确，催促结案，不然就会大肆宣传。而且……”说着赵远征转过头去，

    “那段视频里的声音，是当年定罪的核心证据，”

    “所以，从周平被福利院举报，到判刑，不到五天？对么?”

    “对”

    “你们其实知道周平很可能是被诬陷的是么？”

    赵远征沉默了，没再说话。

    我擦掉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你们不查，我查。”

    和赵远征走出法院的时候，任川正站在车旁打电话，

    看到我俩任川挂掉电话，脸色有点难看。

    “赵队，林深，周平在看守所死了。”

    5.

    周平死了，

    我坐在副驾驶上，窗外的车辆，一辆辆被超过，我盯着那些车，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

    周平说的三天，不是三天要答案，是他只会等三天。

    “赵队已经先过去了，看守所那边说，下午一点左右出的事，两点发现，人已经没了。”

    “他自杀的。”

    “你怎么知道，就算是冤枉的，出狱也应该先找证据，自杀算什么？”

    任川已经猜到我就是小花，也猜到周平就是个替罪羊。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

    但周平给我的感觉，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他入狱、认罪、点名见我、抛出网吧、放出硬盘、指引我去查阳光福利院，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这一步，理应是他计算好的，只是，为什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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