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案件重启（2）

《 余罪难鸣 》 封面

    我停了一下。

    “我不确定。”我说话声音很平，两只手在一起摩擦着，“但我是从这里出去的，我觉得我应该去。”

    任川没再追问这个问题，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棚，想了大概有十秒。

    “还有一个问题。”任川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怎么说，“你这几天还回家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个印子，每一次情绪不稳我都这样。

    任川看着我，视线在我手掌上停了半秒，然后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妈。”我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自己跟自己坦白。

    “我去了档案室，看到了那个视频，视频里的孩子是我，但我妈养了我十五年，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该问她什么？问她知不知道？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手摊开，看着掌心的指甲印。

    “她如果不知道，我告诉她，她能承受吗？”

    “她如果知道，她瞒了我十五年，我现在拆穿她，她会怎么想？”

    “不管哪种，我现在回去，都演不出没事的样子。”

    “那就先住我那边，客房你住过，东西都有。”

    “好。”

    任川没再多说，推开车门下了车，我跟着下去，关车门的声音在地库里弹了两下，闷闷的。

    3.

    晚上十一点。

    我躺在任川家客房的床上，台灯没关，我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就像是一条伤口，

    隔壁任川的房间灯也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淡淡的黄光。

    我听到任川的房门被打开，脚步声走到客厅，停了，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挂了电话，敲了我的门。

    “进来吧。”

    任川推开门，站在门口。

    “老赵的电话。”

    我坐起来，双手不自觉的捏紧了被子。

    “赵队怎么说。”

    “两件事，”任川靠在门框上，把手机屏幕按灭，“第一，明面调查暂时不行，郭局虽然退了，但是咱们不清楚当年什么情况，一旦正式立案调查十五年前的旧案，要过局务会，一旦过会，消息当天就会传到郭局耳朵里，老赵说，现在不合适。”

    我点了点头，这点我们早就想到了。

    “第二件。”

    “他给我们开了另一条路。”任川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不进福利院查周平案，进福利院查周平这个人。”

    “什么意思。”

    “不进福利院查周平案，进福利院查周平的杀人动机，他的人际关系，他跟王锐有没有交集，合法的。”

    “这样就可以绕开周平案本身，”

    我捏紧被子的手瞬间松开，接过任川的话：“表面上查的是周平的人际关系，实际上查的是当年福利院里周平接触过谁、那些人现在还在不在、有没有人和王锐的视频产业链有交集。”

    “对，老赵能给的都给了。技术上全力配合，监控，进出记录，三个外勤，挂侵财案下面，实际归我调。”

    任川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没有半分紧张和难为，但我认识他快五年了。

    “代价是什么。”

    任川沉默了一会，低头摆弄着手机，手机在拇指和中指之间旋转着，过了一会才开口。

    “没有代价，老赵说这是正常侦查。”他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正好在他头顶，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任川，”

    “嗯，”

    “你看着我说话。”

    他没动，他盯着那道裂缝，喉结滚了一下。

    “代价是，”任川又顿了一会才开口，“如果被捅出来，我跟老赵的警队生涯的晋升，到此为止。”

    房间里安静了，只有窗外不时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隔了一会任川又开口：“老赵说打最坏的打算，如果郭局在案子里真有手尾，这次调查一曝光，我跟他一起完蛋。”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放下来，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成。

    “不算太坏，一个处分，一个免职，档案上多一行，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背锅。”

    他说得越轻松，我心里越感觉不是滋味，是因为我明白，他压根儿没想过收手。

    “你下午在看守所，拉我那一下，”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那时候就已经在想这个问题了。”

    任川没否认。

    “那你还接。”

    任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看着我，

    “我不接，你怎么办。”

    我把手摊在膝盖上，看着掌心里那几个指甲印，刚掐的，还泛着白。

    “我觉得我在害你。”我说，低着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帘没拉，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站了很久，我看着他后背，那件短袖在肩膀处有点皱，应该是白天忙得没换。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帮你。”他背对着我，声音轻快了几分。“我当时没正经回答。”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逆着外面的夜光。

    “我在队里待了六年，破的案子不少，但每次升职都没我的份，领导说我太利，太跳，太不守规矩。其实我知道，不是不守规矩。”任川顿了一下，“是我认死理。”

    “什么理。”

    任川敲了敲玻璃，“这行不应该这样，案子是人犯的，是人破的，但我见过太多人，为了往上爬，把案子当台阶，我不想那样。”

    他走回椅子边，没坐，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看着我。

    “但我有时候也会想，一直不升，值不值。”

    “然后呢。”

    “然后这次我觉得，查一个案子不是为了破案，是为了一个人或者是一群人。”

    任川回头看着我。

    “所以你现在没必要说是在害我，”

    我没忍住，眼眶突然烫了一下，我别过头，不让他看见。

    “那三个外勤，”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明天开始跑外围，查福利院最近三年所有进出记录。”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下午两点，我进福利院，走访借口是消防安全培训，把所有工作人员名单拿回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

    “你抓紧时间准备你的志愿者申请，别迟了。”

    他拉开门。

    “任川。”

    他停了。

    “你是认死理。”我说。

    “对，”他迈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隔着门板，他的声音闷闷的：“所以别废话了，睡觉。”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隔壁没了声音，

    我拉过被子，被角压在胳膊底下，卷了个边。

    这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但现在看它，不像伤口了，像一条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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